推开老屋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我手里攥着医院的出院证明,脑子里却像被擦过的黑板,空空如也。医生说,我失忆了整整十年。十年啊,足以让一个孩子长成少年,让一个家支离破碎。门内,两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扑过来,紧紧抱住我的腿——是大妹和二妹,她们的脸颊凹陷,眼睛里却燃起一点微弱的光,像濒死的烛火。 “哥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大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她不过十六岁,却像个小母亲,一手牵着二妹,一手撑起这个家。父母三年前相继病逝,留下三姐妹和一堆还不清的债。亲戚们像秃鹫般盯着这栋破屋,上个月,二妹差点被远房姑妈强行带走,说是“去城里过好日子”,实则想让她辍学打工。大妹为凑医药费,白天在餐馆洗碗,晚上缝补衣服到深夜,结果累出急性肾炎,药却总舍不得买全。家里米缸见底,墙上的催债单层层叠叠,像雪片一样砸下来。 我站在昏黄的灯光下,胃里一阵绞痛。失忆让我忘了自己是谁,却忘不了她们眼里的恐惧。夜里,我翻出父母留下的铁皮盒子,里面是泛黄的日记和我的旧照片。照片上的我穿着校服,笑容灿烂,背面写着“要当妹妹的守护神”。字迹稚嫩,却像根针扎进心里。我忽然明白,失忆前,我或许是她们的天。 第二天,我揣着最后一点钱,去工地扛水泥。汗水混着血丝从指缝漏下,但工资日结,能买回一袋米和半瓶药。更关键的是,我在旧物里找到一张工程师资格证——失忆前的我,或许有技术。我托人介绍,进了一家小装修公司,从学徒干起。白天搬砖,晚上啃图纸,手指磨破又结痂。同时,我偷偷联系了社区社工,把妹妹们的情况写成申请。社工阿姨来看过一次,红了眼眶:“孩子,你们受苦了。”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姑妈带人闯进来,要强行带走二妹,说她“命硬克家”,得去庙里“赎罪”。我挡在门口,浑身湿透,手里握着刚领的微薄工资。“她是我妹妹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谁也不能动她。” 那晚,我打了生平第一场架,鼻血混着雨水流进嘴角。事后,社工介入,姑妈才悻悻离去。但债务像野草,春风吹又生。债主堵门骂街,大妹的病又恶化,需要住院。 我跪在医院的走廊里,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,第一次感到绝望。失忆的十年,我错过了她们的成长,如今连救命钱都凑不齐。就在这时,装修公司的老板听说了我的事,竟主动预支了工资,还帮我联系了慈善基金会。原来,他曾是我父亲的老友。资金缺口补上后,大妹顺利住院。我每天送饭、陪护,二妹放学后也来帮忙。她悄悄告诉我:“哥,你变了,但比以前更暖。” 一个月后,大妹出院,脸色有了血色。某个傍晚,夕阳把屋子染成金色,二妹突然把一张画塞给我——歪歪扭扭的三人手拉手,标题是“我们的家”。她仰着脸:“哥哥,你不记得了,但你以前总说,我们是你的星星。” 我喉咙发紧,眼泪砸在画纸上。失忆偷走了我的过去,却让我在废墟里重新学会爱。妹妹们不是累赘,是我漂泊十年后,终于靠岸的港湾。 如今,债还得七七八八,大妹重返校园,二妹的成绩单上开始出现红勾。我依旧在工地忙碌,但回家时,总有两盏小灯为我亮着。失忆的十年,我成了空白;归来的每一天,我用双手填满颜色。原来,救星不是天生的英雄,只是当一个男人找回心尖上的人,便再也不会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