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冬予光时

影片内容

巷口那盏锈蚀的路灯，在十一月末的夜里，挣扎了半小时，终于熄了。老陈裹紧旧棉袄，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家走。他六十岁了，腿脚不利索，雪片钻进领口时，他总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在这条巷子里，把最后一块烤红薯塞进冻得发抖的流浪猫手里的情形。那时他觉得，暖意是可以传递的。 转过弯，他看见一团更深的阴影蜷在废弃报亭的屋檐下。起初以为是丢弃的旧家具，直到那“阴影”轻微地动了一下，像一块被风掀动的、脏污的帆布。他停下脚步。阴影里慢慢拱出一颗小脑袋，冻红的鼻尖，几缕枯草似的头发。是个孩子，怀里紧紧抱着什么。 “这么冷……”老陈的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。孩子没说话，只把怀里东西抱得更紧，抬起一双极清亮的眼睛看他。那眼神让老陈心里某个地方，很轻地动了一下。 他走回家，从柜子深处翻出自己少年时收集的一盒玻璃弹珠。五颜六色，在昏暗的灯下，像凝固的、微型的虹。他挑了一颗最透亮的，纯蓝色，没有一丝杂纹。又找出一个空的铁皮糖果盒，把弹珠放进去，想了想，又加了两块水果糖。他端着盒子走回巷子。 孩子还在，几乎要被新落的雪掩埋。老陈蹲下，把铁皮盒递过去。孩子愣愣地看着他，又看看盒子，慢慢伸出冻僵的小手，接过来。打开盒盖的瞬间，孩子呼出的白气凝在盒盖上。他拿起那颗蓝色弹珠，对着远处高楼缝隙里漏出的、城市稀薄的光看，眼睛一点点睁大。 老陈没说话，只是把自己棉袄的旧围巾解下来，轻轻围在孩子脖子上。围巾很旧了，打着好几个补丁，但厚实。孩子忽然抬起头，把弹珠递回给他，然后伸出两根冻萝卜似的手指，从自己怀里，极其珍重地掏出另一件东西——半块早已冷硬、沾了雪屑的巧克力，包装纸皱巴巴的。 老陈接过巧克力，没说话，剥开一点，咬了一小口。很甜，甜得发苦。他把自己那颗弹珠，轻轻放进孩子另一只空着的手心里。孩子握紧弹珠，又握住那半块巧克力，最后，伸出冰凉的小手，极其短暂地、怯怯地碰了碰老陈布满老年斑的手背。 路灯不知何时又亮了，昏黄的光晕下来，照着雪地上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，一前一后，渐渐被新雪覆盖。老陈站起身，往家走。风雪扑在脸上，他却不觉得冷了。身后，那团阴影有了温度，铁皮盒的盖子没合拢，在风里发出极轻的、金属的颤音。 他想，原来予光，并非单向的燃烧。当你俯身递出一颗弹珠时，对方掌心紧握的，或许正是你少年时遗落在风雪里的、整个春天。凛冬漫长，可光从来不是孤岛。它只是需要一个开始——一次弯腰，一次伸手，一次在冰封的河面上，共同踩出第一道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