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钥匙在我手里冰凉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二十年前的夏天猝不及防地涌了回来——1993年,满院疯长的野猫突然安静了,全蹲在井沿,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。 那时我十岁,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在井边烧纸钱。奶奶说,这是“猫灵”,是三十年前淹死在井里的女婴变的。她母亲是远近闻名的接生婆,女儿难产夭折后,精神失常,总在深夜往井里扔死猫。村里老人说,猫有九条命,用死猫的魂镇住婴灵的怨,可那年夏天,井里反而传来细弱的啼哭。 我蹲在井边听过。月光把井水照得发青,除了自己的倒影,什么也没有。但猫们知道——黑猫、黄猫、玳瑁猫,排成圈,喉咙里滚着呼噜,像在念某种咒。最瘆人的是那只独眼三花,总在寅时出现,眼白泛黄,瞳孔缩成针尖。 父亲连夜找人封了井口,浇了厚厚的水泥。可猫群没散。它们开始往家里钻,在窗台留下湿漉漉的梅花印,在饭桌下产崽。母亲吓得住了院,父亲提着煤油灯去烧猫窝,火光里,所有猫突然转头,齐刷刷看向他。 封井的第三天,独眼三花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井沿多了一撮灰白毛发,和一枚锈蚀的猫眼石耳坠——和奶奶首饰盒里,姑妈年轻时的照片上一模一样。姑妈,那个在井边失踪了三天后回家、从此寡言少语的女人。 我鼓起勇气撬开封井的水泥。井水浑浊,打捞上来的不是婴骸,而是一具蜷缩的成年猫尸,怀里紧抱着褪色的碎花襁褓。猫尸嘴里,衔着半枚生锈的猫眼石。 奶奶见到耳坠时,枯手抖得厉害。她终于说出真相:姑妈当年并非失踪,是跳井殉了情——情人是外乡戏班子的武生,被族人沉了井。姑妈抱着他的骨灰罐回来,疯了。而井里的“婴啼”,是她在井底用碎碗片敲击井壁,模仿婴儿哭声,招回那些被沉井的猫。 猫灵不是婴灵,是姑妈用死猫的怨,替情人筑的魂冢。 如今老宅重归死寂。我再没听见啼哭,但每年清明,井沿总会多出几朵白色野花。昨夜我关灯时,余光瞥见窗玻璃上,映出独眼三花的轮廓——它蹲在院中,正抬头看我,尾巴缓缓画着圈。 我忽然想起姑妈疯后常哼的戏词:“郎君啊,九命猫儿替死鬼,黄泉路上不孤栖。” 井水泥封如旧,可有些东西,从来不怕困在黑暗里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