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春的第三天,宫人们说御花园的桃树忽然开了。往年要等到月末,且总带着股将谢未谢的恹色。今年不同,满枝的胭脂色水珠般颤着,风一过,落花如血雨。 圣人在丹墀上批了一夜的折子,朱砂墨用空了第三管。天将亮时,他推开窗,看见个穿素罗衣的影子在桃树下微微晃——不是宫人,宫人不敢穿那样旧的素罗,领口洗得发软,却整整齐齐绣着褪色的青鸾纹样。 那影子仰着脸,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。圣人想起很多年前,也有人这样站在桃树下,袖中掉出半幅未织完的云纹锦。那时他还不是圣人,只是个被囚在九重宫墙里的少年王。那织女是罪臣之女,因着指尖一道旧伤,织不出贡品要求的密纹,被判罚入织造局做最苦的浣纱工。她却在某个春夜,偷了机房最好的冰绡,在桃树下织了一整夜的梦。 “你织的是什么?”少年王躲在假山后问。 “织春天逃出去的路。”她头也不回,手指在梭间翻飞如蝶,“您说,这宫墙外,桃花是不是也开得这样疯?” 后来她死了。有人说她病死,有人说她跳了太液池。只有他知道,那年春天后,织造局再没人能织出那样轻盈的云纹——像初雪,像将散的雾,像一切抓不住却美得让人心慌的东西。 此刻桃树下,素罗衣的女子缓缓转过身。面容模糊在晨光里,唯有指尖一抹鲜红,仿佛刚染过未干的桃花汁。圣人忽然想,或许九重春从来不是指时节。是这宫墙一层层垒起的春天,是桃树每年在同一个位置开又落,是某个被遗忘的人,把春天织进了锦缎的经纬里,年年岁岁,等他偶然抬头。 他推开门,走下九十九级玉阶。风卷起满地落花,素罗衣的裙角动了动,却没有回头。圣人看见她脚边放着一架小小的织机,机上冰绡已织到末端——不是云纹,是九重宫墙的轮廓,每道墙里都有一树桃花,最中间那棵,树下站着个模糊的帝王。 织机旁有张素笺,墨迹极淡: “第九重春,臣妾的锦,终于织完了。” 圣人弯腰,拾起一片粘在织机上的桃花。花瓣背面,有一行比发丝还细的字: “您看,路在这里。” 远处钟声响了九声。桃树忽然全部凋零,素罗衣化作千万片花瓣,被风卷着,贴上九重宫墙的每一道缝隙。圣人站在原地,掌心那片桃花渐渐透明,露出背后浩瀚的、真实的春天——原来他们从未困在宫墙里,困住的,只是那年春天不敢伸手的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