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饭的蒸汽模糊了窗花,祖父第八次给空酒杯斟满时,筷子尖在清蒸鱼眼珠上停住了。十二岁的表妹突然咬破自己的舌尖,把血滴进那盘象征“年年有余”的糖醋排骨。“今年的血要最新鲜的。”她舔着嘴唇说,眼白泛起蛛网般的红丝。 我缩在雕花木椅角落,看满屋亲戚机械地吞咽。二姨夫啃着猪蹄,牙龈缝里渗出粉红泡沫;堂哥把红烧肉塞进嘴里,喉结滚动时发出玻璃碎裂的声响。只有我碗里的饺子还是素的——母亲凌晨三点偷偷塞给我一包素馅,指甲掐进我掌心:“别碰荤的,你爸去年就是这时候……” “砰!” 院门被撞开的瞬间,雪地里滚进来三颗冻僵的狗头。祖父哈哈大笑,从供桌下抽出剔骨刀:“十二生肖缺了狗,今年怎么算圆满?”刀尖划过自己手腕,血珠精准坠入中央火锅。红油翻滚时,所有停止咀嚼的人同时转头,二十双充血的眼睛盯着我碗里孤零零的素饺子。 母亲突然冲过来打翻我的碗,瓷片混着韭菜馅溅满“囍”字地毯。她脖颈上的金锁片正在融化,一滴一滴坠进火锅:“跑!今晚所有姓陈的都得变成祭品——包括你爸。” 我这才发现,满屋红灯笼都在渗血。 父亲失踪前夜说的“祖训要守”原来是指这个。百年前陈家先祖在饥荒年用满门血祭换活命,如今每代除夕必须献祭至亲,否则全族将变回饿鬼。表妹咬破的手指在桌布画出血符,二姨夫撕开衬衫露出胸腔里跳动的猪心,堂哥的脊椎正发出竹节拔高的脆响。 “小满,你是外姓人。”祖父的刀指向我,“但血脉相连,你逃不掉。” 火锅突然炸开,血浪卷着狗头扑向我。母亲扑过来挡在前面,金锁片熔成铁水封住她七窍。我抓起供桌上的桃木剑——去年清明扫墓时我偷偷换过的假剑,此刻竟燃起青焰。 “祖宗规矩里写了,”我举起剑指向族谱上祖父的名字,“外姓血不计数,但毁供桌者——” 剑尖挑翻铜火锅的刹那,所有血食在空中凝固。表妹眼里的红光熄灭了,她茫然看着自己咬破的指尖:“我……怎么在吃生肉?” 雪还在下。 我背着昏迷的母亲冲出老宅时,身后传来百年祠堂崩塌的闷响。灯笼全灭了,只有满地血字在月光下蠕动,像一群刚孵化的红蚯蚓。 后来警车灯照亮院门时,所有人都在正常吃饺子。二姨夫炫耀新买的金牙,堂哥展示健身房的腹肌照片。只有我知道,火锅残骸里找到了半枚人类臼齿——和父亲失踪前牙医记录完全匹配。 而母亲在病床上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明年……我们回城里过吧。” 她没说,我瞥见她藏在枕头下的金锁片,正在缓慢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