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张死了,是去年冬天的事。他儿子在南方,托人埋了,坟头新草还没长齐。可今早我出门倒垃圾,却看见他佝偻着背,在晨雾里一下一下扫着巷子——动作和他生前一模一样,只是动作僵硬,像生了锈的钟摆。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东头王寡妇家的狗。那畜生昨晚上还冲老张家坟头狂吠,今早就躺在路边,皮毛下的肉泛着不自然的青灰,却不见血迹。更瘆人的是,老张扫到狗尸前,竟停了停,木然地低头看了一眼,又继续扫。扫帚划过水泥地,发出“沙沙”的闷响,和活着时没半点差别。 恐慌像油渍似的在巷子里漫开。但没人敢上前。老张——或者说那个“东西”——只是重复着生前最后一个月的工作:清晨扫巷,午后坐在坟边石墩上抽烟(烟是虚的,手指夹着空气),黄昏时慢吞吞走回坟头,坐下,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他。他脸上还带着死时的枯槁,眼窝深陷,可那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,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 有人翻出县志。泛黄的纸页上,几十年前有过类似记载:“某年大疫,死者数日复行,状若生时,唯无息、无血。后查明,乃上游化工厂泄漏,地下水染异毒,尸身筋肉受激,暂存旧识。” 那工厂早在二十年前就炸了,可地下水呢?我们这巷子,用的正是那口老井。 真相像冰水浇头。老张不是“回来”,他根本没真正离开。那场病的根源,那口被污染了不知多少年的井水,在他死后仍潜伏在骨血里,把最后一点“生”的惯性,扭曲成了如今这幅可怖又荒诞的模样。他不是鬼,只是被某种东西强行续上的、一截不会腐烂的残影。 昨夜下雨了。我躲在窗帘后,看见老张还在扫。雨水顺着他灰白的头发滴进衣领,他却浑然不觉,扫帚抬起、落下,机械地清理着并不存在的落叶。扫着扫着,他忽然停下了,慢慢转过头,黑洞洞的眼窝朝我家的方向望来。没有表情,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属于“过程”本身的茫然。 我忽然不那么怕了。怕的是我们以为的“终结”,原来可能只是另一种“存在”的开始。他还在扫,扫着这条他走了六十年的巷子。也许扫到某一天,那点残存的惯性终于耗尽,他会真正地、永远地坐下来。而在那之前,这条巷子,连同我们这些活人,都成了他漫长黄昏里,一帧不会褪色的背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