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落于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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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的月光，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淡了。起初还挂在屋檐角，像一勺凉凉的银，慢慢滑到青石板上，把缝隙里的小草照得发白。我搬了竹椅坐在廊下，看那光如何一寸寸退去，仿佛时间本身在悄悄收网。 这院子是我祖父留下的。他说月光最公平，照得亮老墙也照得亮新瓦，可照久了，老墙的斑驳就显出来了。我忽然想起儿时的夏夜，祖母摇着蒲扇，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伸到井台边。如今井台生了苔，蒲扇早不知收在哪个樟木箱底，只有月光依旧，年年来，年年走。 月落的过程是无声的。没有钟摆的嘀嗒，没有更夫的梆子，只有风偶尔掠过竹丛，沙沙地，像谁在叹息。光晕淡下去时，院子里的东西仿佛各自活了过来——石凳的裂纹像老人的手背，墙角那株老梅的枯枝，在暗处忽然有了弧度。原来黑暗不是空的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呈现事物。我站起身，脚踩过月光最后停留的地方，石板还留着微微的潮气，凉意顺着草鞋底渗上来。 远处传来断续的虫鸣，不知名的，一声高一声低。这让我想起祖父临终前那个夜晚，也是这样的月色，他忽然说：“你看，月亮掉进院子了。”当时我不懂，现在才明白，他不是在看月亮，是在看自己——一个即将沉入漫长黑暗的生命，最后望见的，竟是童年最熟悉的院落。月光落尽时，世界并未消失，只是换上了另一层皮肤。我转身进屋，门轴吱呀一声，把月光彻底关在了外面。黑暗中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和远处更清晰的虫鸣，混在一起，成了夜的新节奏。 月光落了，可它落下的痕迹还在。在石板的凉意里，在梅枝的弧度里，在我此刻的静默里。原来有些东西从不曾真正离开，它们只是学会了在黑暗中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