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梧桐又落了一地黄叶。陈伯照例在清晨六点醒来,不是被闹钟,而是被隔壁房间那极轻的、规律的咳嗽声唤醒。他披衣下床,先去厨房烧上热水,然后轻轻推开妻子的房门。 “又做噩梦了?”他问,声音像怕惊扰了晨光。妻子躺在床上,眼神有些空茫,那是阿尔茨海默症带来的迷航。他握住她枯瘦的手,那手上还有昨夜他帮她涂护手霜时留下的淡淡茉莉香。“不怕,我在。” 五十年了。他们曾是大学图书馆里共用一张书桌的文艺青年,她是数学系最聪明的姑娘,他是中文系最拙讷的男生。她教会他解微分方程,他为她写晦涩的诗。结婚时没有婚房,只分到一间筒子楼,他们在水泥地上铺了报纸,对着一盏灯泡吃了第一顿“婚宴”。她笑说:“这光,够亮。” 如今,光还在,只是常常需要他点亮。 上午,他陪她在小院晒太阳。她突然指着一株月季:“这花,像不像我们结婚那天的红?”那是她三年前最爱的话,如今记忆如潮水,涨了又退。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,那株“龙沙宝石”正开得轰轰烈烈,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,是他们六十岁生日时,儿子从花市搬回来的。他点头:“像,比那天还艳。” 午后,他读报,她就在一旁摆弄旧物——一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满褪色的信。她忽然抽出一张,上面是他年轻时写的情书,字迹如蚯蚓。“你写的?”她问,眼神清澈如少女。他接过,读出声:“……愿作西南风,长逝入君怀。”她嘴角慢慢扬起,那笑容让皱纹都舒展成花。 黄昏,他照例泡茶。两盏,一龙井一普洱,从不弄错。她喝茶极慢,一小口,再一小口,仿佛在品尝一段漫长的时光。茶烟袅袅中,她忽然说:“老头子,明天……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吧?老地方。”他心头一紧——老电影院去年拆了。但他点头:“好,老地方。” 夜深了,他扶她躺下,掖好被角。黑暗中,她喃喃:“别丢下我。”他握紧她的手,那手如今轻得像一片枯叶。“不丢,一辈子都不丢。”他说,像说给五十年前的她,也说给此刻的她,更说给时间本身。 真正的伉俪,或许不是山崩地裂的誓言,而是当世界从爱人身上一寸寸剥离,你依然认得她灵魂最初的形状,并愿意用尽余生,为她重写一遍“我爱你”。那茶,那花,那老地方的电影票根,都在说: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——已惘然,而如今,惘然亦成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