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镇的青石板路,被槐花的香和煤炉的烟浸了三十年。人们说,巫女住在老街尽头,那扇总吱呀响的木门后面。她叫阿芜,不是名字,是形容——像野草一样,在水泥缝里活着。 阿芜的“巫术”,是苏镇老辈人嘴里的“灵”,年轻一代眼里的“怪”。她不出摊,不吆喝,只在固定时间出现:清晨提竹篮去河埠头挑水,午后坐在门口编红绳,傍晚在镇后那片荒了的祖坟地转悠。她的红绳用褪色的绒线搓成,七股,编进几缕自己的头发。镇上的孩子被吓唬:“不睡觉,阿芜的红绳就来量你脚踝。” 但没人见过她量过谁。她只是编,编了放木盒里,木盒满了,就烧掉,灰撒进坟地。 变化是去年开春。镇上唯一的诊所老医生退休,新来的大学生村官要建“民俗文化体验区”,第一刀就砍向祖坟地,要修停车场。那晚,坟地边的老柏树枯了三棵,像被火燎过。村官不信邪,带人推土机开进去。推土机履带卡住,熄了火,下来检查,履带里缠满了红绳,七股的,编得密实,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。司机吓得脸色发白。村官捡起一根,对,就是阿芜编的那种,但颜色鲜亮,不像是旧物。 阿芜三天没出门。第四天清晨,她去了坟地,没带竹篮,只拿了一把旧剪刀。没人看见她做了什么。但当天下午,村官找到她,语气软了,说停车场方案调整,那片地保留为“镇魂林”。阿芜点点头,转身走了,手里那把剪刀,刃口崩了个小口。 后来镇上老人悄悄说,阿芜那晚剪的是自己的影子。她把自己一半“灵”剪下来,混进红绳,埋进了土里。所以红绳有了“根”,能困住机器,能吓退莽撞。但她也只剩下一半了,所以更快老,更快沉默。 现在苏镇多了一个景:民俗体验区里,有间小屋,展示“苏镇巫女遗物”,里面除了那把崩口的剪刀,空无一物。游客们拍照,议论,觉得是个噱头。只有几个总在河边钓鱼的老头,偶尔会朝那木门看一眼。门还是吱呀响,但阿芜已经两个月没出来编红绳了。有人说她走了,去了更偏的山里。也有人说,她还在,只是更轻了,像一阵风,路过时,你会觉得后颈一凉,回头却只见槐花落。 苏镇还在呼吸,只是有些东西,像河底沉了多年的卵石,被水流偶然带起,大家瞥见一眼,又迅速说笑着移开视线,继续谈论新开的奶茶店和网红桥。只有风记得,那扇木门后,曾有一个女人,用最笨的绳子,打了最牢的结,系住一个镇子,不肯流失的、关于“敬畏”的那一点点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