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厚重的榆木门时,老槐树的影子正斜斜地爬满青石台阶。我提着褪色的青布包袱,道袍下摆沾着凡间尘土,站在自家祠堂前竟有些恍惚。门内传来孩童嬉闹声,脆生生的,像砸在三百年的冰封上。 “谁呀?”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探出头,眼睛圆溜溜的。他身后跟着三五个少年男女,衣着鲜亮,眼神却像看外人。我张了张嘴,竟不知如何介绍自己——是该说“我是你们曾祖父”,还是“我刚从昆仑山下来”? 祠堂香火鼎盛,祖宗牌位擦得锃亮。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近,仔细端详我半晌,忽然老泪纵横:“三叔……您总算回来了。”他是我曾孙,按辈分该叫我高祖。族谱摊在供桌上,纸页脆黄,我的名字后面已经密密麻麻列了六代后人。有人当官,有人经商,有人守着祖田。他们的人生如春草般疯长,而我闭关的这三百年,在尘世不过一眨眼,却足以让血脉长出新的森林。 当晚家宴摆了二十桌。孩子们好奇地围着我,问“山上神仙吃什么”“会不会飞”。我夹起一筷子红烧肉,滋味陌生又熟悉——当年离家前,母亲总做这道菜。如今母亲早已化土,她的曾孙们却把这道菜传了下来,火候咸淡竟分毫不差。席间有人提起我当年“早夭”的记载,说族里一直按“英魂早逝”祭奠。我默默喝酒,忽然明白:我追求的无上大道,在儿孙口耳相传的故事里,早已成了“祖宗曾去天上当过差”的传说。 夜深时,最小的曾孙——那个总揪我道袍下摆的娃娃——爬到我膝上,奶声奶气问:“老祖宗,您这次回来,还走吗?”他手心有茧,是刚学的写字磨的。我握着他肉乎乎的手,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离乡那日,我也是这样牵着父亲的手,问“修仙多久能回来”。父亲说“不过须臾”。 原来须臾之间,我已成了别人故事里的传说,而他们成了我余生最真实的温度。 第二日清晨,我褪下道袍,换上儿孙送来的细布衫。祠堂前,六代后人按辈分依次行礼。没有仙风道骨,没有移山倒海,只有一个满手老茧的祖宗,教曾孙们写第一个“人”字。笔锋顿挫间,我忽然懂得:所谓长生,不是躲过岁月,是让血脉的河流,永远有人记得源头该往哪里流淌。 老槐树的新叶在风里翻出银光。这次,我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