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雨季总是黏腻而漫长,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污蒙在城市上空。陈默把烟头按灭在窗台积水的锈迹里,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合影——两个穿着不合体警校制服的小子,在烈日下咧着嘴,肩并着肩,傻气冲天。照片边角卷了毛,是他从李野遗物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。 李野是他从警生涯里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兄弟”。他们不是血亲,却在七年前那个塌方矿井的救援现场,用肩膀扛住了同一根即将砸落的巨梁。李野的锁骨被砸断,陈默的右腿永久性损伤。出院后,两人被分到缉毒支队最危险的“影子组”,成了拆不散的搭档。 扫毒不是电影里飞车枪战。更多时候,是像李野那样,把自己熬成毒贩圈子里一块发霉的砖头。他花了三年,才在边境一个叫“蛇头”的中间人身边混成偶尔能递根烟的“可靠马仔”。陈默则是他身后看不见的锚,所有情报经过陈默的冷硬分析,才敢变成行动指令。 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。李野传回最后一条加密信息:“‘金线’月底走货,买家是‘海鲨’,但货在‘蛇头’手里压着,他要加价三成。” 信息里夹着一段毫无意义的闲聊:“默,我梦见咱俩还在警校后面吃烤串,你总抢我的肉。” 陈默当时正发着高烧,回复了个“嗯”,心里却像被冰锥刺了一下——李野从不提前回忆过去,除非他预感自己回不去了。 抓捕行动在暴雨夜展开。陈默带队冲进废弃渔港仓库时,李野正背对着他,和“蛇头”交涉,雨水顺着他剃得极短的头发流进领口。陈默看见“蛇头”的手突然摸向腰间,本能地大喊:“野子!闪开!” 同时举枪。但他看见了李野微微侧身的动作——不是躲,而是用身体挡住了仓库铁门后另一个毒贩可能射出的冷枪。枪声还是响了,两声。李野倒下时,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来得及递出的假货样品。而“蛇头”倒在了陈默的子弹下。 结案报告写得很干净。二等功,追授,烈士。陈默没去看表彰大会。他去了城郊那个没名字的小烧烤摊,点了两瓶啤酒,两串肥瘦相间的肉,放在李野常坐的那个褪色塑料凳对面。雨又开始下,和那个仓库的夜晚一样,没完没了。 “你总是抢我的肉。”陈默对着空凳子说,自己把两串肉都放在自己面前,咬了一口。肥肉在嘴里化开,腻得发苦。他忽然想起李野最后一次任务前说的话:“默,这行像在黑水里捞月亮。捞着了,可能自己也湿透了。但总得有人捞,不然全黑透了。” 陈默抹了把脸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。他站起身,把没吃完的肉留在那里,像留给一个永远迟到的人。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。他转身汇入夜色,口袋里的照片边角,轻轻刮着他的掌心。扫毒永远没有真正的胜利,但有些东西,比如用命换命的托付,比如永远抢不走的肉,会在每个雨夜,长出新的根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