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8年的秋天,山脚下的柳树屯接到了公社的命令:全体村民必须在半月内翻过猴山,迁往山外新开的垦区。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屯子,老猎户赵三爷蹲在门槛上,吧嗒着旱烟袋,浑浊的眼睛盯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猴山主峰——那山形陡峭,传说林深有猴群盘踞,旧社会时连马帮都绕道走。 “这是上面的意思,必须执行。”年轻的队长李卫国举着喇叭筒子,声音在晒谷场上空回荡。他爹是烈士,他自己是党员,可看着屯里七十岁的赵三爷、刚会走路的娃子、还有那几担子家当,喉头总像堵着石头。迁移那日,天刚蒙蒙亮,三百多口人拖着老牛、挑着担子,像一条灰扑扑的长蛇钻进山口。起初路还算缓,可到了“一线天”悬崖段,窄得仅容一人侧身,脚下是百米深渊。王寡妇家的小儿子吓得尿了裤子,哭声在石壁间撞出回音。 赵三爷这时竟站起身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:“娃子别怕,爷爷领路。”他年轻时打过猎,熟悉山性,竟真在前头寻到几条被山风刮倒的朽木,垫出了落脚点。可到了午时,林间忽然响起尖锐的啼叫,黑影自树梢掠过——是猴群。它们瞪着人眼,在枝桠间跳跃,突然抓起几顶草帽抛向山谷。恐慌像瘟疫般蔓延,有人扔下担子要往回冲。“都稳住!”李卫国拔出腰刀,却不敢真伤生灵,只是大喝,“这是考验咱们能不能斗自然、斗困难!” 队伍僵持了两个时辰。赵三爷忽然从怀里掏出半块杂面饼,朝猴群最老的一只猕猴扔去。那猕猴愣住,嗅了嗅,竟朝同伴吱吱叫唤,猴群竟渐渐退入密林。事后李卫国才知,赵三爷早年救过落单的猴崽,山里生灵认旧恩。黄昏时分,队伍终于挤过最后一道岩缝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山外竟是连片的荒地,土质松软,远处已有人烟炊烟。李卫国回头再看那雾霭沉沉的猴山,忽然懂了:上面要的不仅是垦荒,更是让这群“山里人”变成“垦荒人”的决断。可当他转身时,却见赵三爷默默把祖传的猎枪埋在了新地界碑旁,枪管朝下。 那夜,柳树屯的人在临时窝棚里嚼着杂粮饼。有人说起猴群,有人说起垦荒的指望,李卫国却摸着口袋里未拆封的党员学习材料,第一次觉得,1958年的风,刮得人心里又烫又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