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家老面馆,在除夕傍晚亮起了灯。门板半掩,蒸腾的热气糊住了玻璃窗,像一块毛玻璃,把里头的喧闹隔在外面。五叔推门进去,板凳还没坐热,老板娘就端着茶过来了,粗陶碗,茶叶在碗底打着旋儿。“还是老样子?”她问。五叔点头,目光扫过墙上手写的菜单,红纸黑字,墨迹有晕开的痕迹。 这家店不在他常去的街区,是地铁换乘时偶然瞥见的。招牌漆色斑驳,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。他本打算随便吃一口,但看见“除夕特供”四个字时,脚步就定住了。此刻,店里坐着七八个人,有穿西装的年轻人对着电脑屏幕敲字,也有穿着旧棉袄的老伯,就着一碟酱菜慢慢抿酒。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,声音调得很低,像背景里模糊的嗡鸣。 “您的三鲜面,加荷包蛋。”老板娘端来海碗,汤是清澈的骨汤,浮着几点油星,面是手擀的,粗粝有筋骨。五叔挑起来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滚烫,鲜滑,是记忆里外婆在腊月二十九熬的汤底——用鸡架和猪骨吊足三个时辰,最后撒一把葱花。他忽然就不看手机了,专心对付碗里的东西。笋片嫩,肉片薄,荷包蛋的蛋黄流心,蘸着汤吃,有种踏实的丰腴。 邻桌的老伯喝多了,开始讲去年腌的酸菜如何被老鼠啃了,引得众人笑。年轻人摘下耳机,问老板娘能不能赊账,明年开春一定给。老板娘摆手,说“吃顿团圆饭,说这些”。五叔听见“团圆”二字,筷子顿了顿。他每年这时候都在路上,要么在便利店吃加热饭团,要么在酒店对着电视发呆。原来团圆不一定是围坐一堂,也可以是陌生人共享一锅热气,在某个不期而遇的角落,用一碗面确认自己还活着,还尝得出味道。 结账时,他多给了二十块,说“给孩子们买糖吃”。老板娘愣了一下,把钱推回来,塞给他两包山楂糖,“我家小子不爱吃这个,你拿着。”五叔攥着糖,推门出去。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,路灯把雪花照得发亮。他呵出一口气,突然觉得肚子很满,不只是因为那碗面。 巷子深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旧的一年正在被炸碎。他解开大衣扣子,走得不那么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