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强在省城站稳脚跟后,第一次把父母接到城里过年。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解放鞋,母亲攥着印着化肥商标的布包,缩在单元楼门口不敢按门铃。李强在电梯里瞥见他们,眉头皱成一团:“你们怎么穿这样?电梯里都是邻居。” 年夜饭桌上,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——她不知道哪种调料叫“蚝油”。父亲默默啃着馒头,就着凉透的炖菜。李强妻子 disguised 的嫌弃像空调暖风,吹得老人后背发僵。半夜,李强听见父母在阳台小声说话:“强子那西装,得五六百吧?”“咱那包谷钱,够买半件……” 正月初五,父母借口家里鸡鸭没人喂,执意要走。母亲塞给他一个鼓鼓的塑料袋,里面是晒干的野山菌和用油纸包着的零钱。李强嫌脏,随手扔进抽屉:“说了多少次别带这些土东西!” 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,李强在出租屋整理旧物,翻出母亲去年塞给他的塑料袋。油纸里除了钱,还有张诊断书:母亲腰椎间盘突出,医嘱“避免负重”。背面是父亲歪斜的字迹:“菌子晒了三簸箕,卖了两百三。强子爱吃,他小时候……” 李强突然想起七岁那年,他偷吃供桌上的供品,父亲用竹条抽他手心,母亲抱着他哭:“打坏了娃,将来咋考大学?” 那些被他丢掉的“土特产”,是父母走三十里山路采的;那些他嫌弃的“旧衣服”,是母亲在纺织厂夜班后缝的;他大学学费里,每一张都有化肥袋上的二维码——那是父母在镇上收购站,一袋袋扛出来的。 次日清晨,李强买了最早的班车回村。老屋门锁着,邻居说二老去县医院了——父亲在工地扛水泥时摔了肋骨。推开病房门,母亲正给父亲喂粥,看见他,两人同时僵住。父亲咳着笑:“咋回来了?请不了假吧?” 李强跪下来,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。他抓起父亲枯枝般的手,那些裂口像干涸的河床,每一道都是供他读书的里程。 后来村里人总看见李强扛着锄头跟在父母身后。有人问他后悔吗?他指着田埂上晒太阳的父母:“以前我觉得体面是西装领带,现在才懂——能让爹娘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,不用躲着谁,这才是体面。” 秋收时,他特意留了最饱满的一袋谷子,摆在堂屋供桌上。香火缭绕中,父母相视而笑,那笑容比所有奖状都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