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四月,总是被牡丹染得铺天盖地。我立在邙山脚下的园子里,看一丛姚黄在风里颤巍巍地开,花瓣厚如凝脂,边缘却透出些倦意——像极了那年她站在阶前,指尖拈着花,说“花开最怕见君老”。 那是二十年前的谷雨。她是花匠的女儿,我是来洛阳求学的穷学生。她教我识花:“牡丹是草木中的王,但王也怕风雨。”我说牡丹富贵,她却摇头:“你看那‘青龙卧墨池’,紫黑里透亮,像深夜的河——富贵是表象,骨子里是孤寂。”我们常在花棚下坐到月上柳梢,她摘一片花瓣泡茶,说茶汤要映着天光才不辜负春。后来我家中突遭变故,连夜离开时只留了张字条:“待牡丹再开,必归。”她追到路口,塞给我一包晒干的花瓣,说“路上泡水喝,记得洛阳的春”。 战乱起时,书信断了。等我再回洛阳,已是十年后。旧园早被炮火轰去大半,花匠夫妇迁往南方,她随家人远走西北。有人传说她嫁了人,在敦煌临摹壁画;也有人说她守着残园,种了一畦又一畦的牡丹。我总不信——她那样的人,怎会甘于枯萎? 今年春,偶然在晚报角落看到一则寻人启事:“若君尚记谷雨茶,请至老园西墙下。”末尾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朵简笔的‘赵粉’。我忽然想起,当年她最爱这种粉牡丹,说它“艳而不妖,像少女颊上突然泛起的红”。 今晨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园子荒芜了,却有一小畦牡丹破土而出,其中赫然立着一株‘赵粉’,花开得正盛。石凳上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妇人,背微微佝偻,听见脚步回头——是她。鬓发如霜,眼角纹路像牡丹叶的脉络,唯有眼神还盛着二十岁的光。 我们没说话。她递来一只粗陶杯,里面浮着几片干枯的花瓣,热水冲下去,竟泛出淡淡的粉晕。我捧杯的手有些抖。“花一直在等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像风吹过空竹筒,“每年谷雨,我都在南边种一畦。西北太干,养不活洛阳的牡丹,可魂总该有个归处。” 风过处,满园残叶沙沙响。远处有游客惊叫:“快看!这株枯牡丹底下怎么发新芽了?”我们相视一笑——原来有些重逢,不必诉尽离殇。就像牡丹,枯荣交替里,早把故人刻进了年轮。 临别时她摘了朵半开的‘赵粉’别在我衣襟:“花送君,如送当年的自己。此后山长水阔,愿君行处皆有春。” 我走出很远再回头,她仍立在花前,像一株开在时光里的牡丹——盛时不见骄,枯时不见哀。原来最深的重逢,是终于读懂彼此生命里,那场永不谢幕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