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大的,敲着废弃化工厂的铁皮顶,像无数细针扎在神经上。七个人挤在漏风的控制室,枪横在膝盖,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说:“条子现在应该还在查金店监控。”没人接话。空气里有汗臭、铁锈味,还有刚抢劫时溅到鞋面上、此刻已发暗的血腥气。 老大阿强盯着桌上摊开的市区地图,手指反复描摹着三条出城路线。他的指节粗大,有一道旧疤,此刻微微发颤。昨晚行动前,他拍着新入伙的小年轻肩膀说“跟着哥吃香喝辣”,此刻却不敢看那孩子通红的眼——那孩子手里攥着的,是他亲爹留下的唯一怀表,表盖内侧有张褪色的全家福。 “分钱。”一直沉默的瘦高个突然开口,声音像锈铁摩擦,“现在分。各走各路。”他脚边放着三个塞满现金的登山包,拉链敞着,露出刺眼的红色纸币边缘。 分钱的提议像火星溅进油桶。短头发女人猛地站起来,她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:“分?老三中枪时谁背他逃的?现在分,是不是明天就把我卖给条子换赏金?”她说话时盯着阿强,眼神像刀。阿强避开视线,摸出烟盒,发现空了。烟盒里本该有张写有暗号的纸条,现在只有皱巴巴的锡纸。 争吵在雨声中发酵。有人翻旧账,说去年分赃不均导致兄弟被捕;有人冷笑,说瘦高个昨夜故意打偏枪法;短头发女人突然抓起桌上那把五四式,枪口在昏暗中划出危险的弧线:“谁动现金,我就让谁变成下一个老三!” 老三靠在墙边,脸色灰败,伤口还在渗血。他轻声说:“我早该听老婆话,去南方打工……”话没说完,控制室的灯突然全灭了。只有窗外一道刺眼车灯扫过,伴随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。所有人瞬间静止,连呼吸都屏住。雨声更急了,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警笛,混杂在雨幕里,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。 阿强慢慢摸向腰间的枪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。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抢劫,也是这样的雨夜,那时他还有兄弟,还有不灭的胆气。如今这些“歹徒们”,不过是些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困兽:有欠债百万的赌徒,有被拖欠工资的焊工,有想给女儿凑手术费的单身母亲……他们以为抢一次就能翻身,却不知早已掉进更深的泥潭。 警笛声似乎近了。瘦高个突然冲向装钱的背包,短头发女人举枪瞄准。阿强在黑暗中大喊:“都他妈别动!”这一嗓子,吼出了他三十年来所有的恐惧与不甘。灯重新亮起时,控制室里多了个陌生身影——是化工厂的老门卫,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接通110的界面。 “我女儿明天要交学费。”老门卫声音发颤,却异常清晰,“但我不能看你们死在这里。” 雨还在下。七个人,三把枪,一堆沾着血与汗的现金,一部正在录像的手机。窗外,红蓝警灯终于穿透雨幕,缓缓靠近。阿强松开握枪的手,看见自己掌心里,全是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