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老槐还枯着枝,邻家小妹却踮脚往院墙内望了。她说,再等七日,桃该红了。我这才惊觉,冬的灰袍子还没完全褪去,春已提着三种颜色的裙角,在枝头试新装了。 最先撞见的是桃红。巷尾那株野桃,开得旁若无人。花瓣肥厚,像胭脂调浓了,在风里颤巍巍的。小时总以为桃花最烈,如同少年初次心悸——闷头跑过整个操场,只为瞥一眼窗前晃动的红头绳。后来才知,桃红底下总压着褐斑,像所有盛大开端里都藏着不自知的粗粝。去年深秋,它结的果子酸涩难咽,原来绚烂的代价,是滋味要迟到许多年。 接着是杏白。院中老杏树开花时,天地间忽然静了。不是雪的纯,是糯米纸透出的暖黄,风过时簌簌地落,像一场无声的细雨。祖母总在这时搬出竹椅,说杏花最解春困。她鬓角白发与花瓣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缕是岁月,哪瓣是春。如今树还在,椅子空了。才明白杏色原来是种过渡色——不争不抢,却把桃的炽烈与樱的凄清,轻轻缝进时光的布里。 最后是樱粉。城郊河畔的樱花开得最盛,也最慌。花瓣薄如蝉翼,风稍大些,便下起粉雾。有人撑伞站在树下,衣角沾满落瓣。樱花的美在于“知死而盛放”,开时铺天盖地,谢时干脆利落。记得某年清明,雨中的樱枝低垂,花瓣贴着水面走,像一封信被折了又折,终要寄往远方。那一刻忽然懂得:原来最轻盈的颜色,往往承载最重的离愁。 桃、杏、樱,三色如三幕短剧。桃是开场锣鼓,杏是过场水袖,樱是大轴子散场时,那一盏凉透的茶。它们不约而同选择在春天登场,仿佛约好要替人间试穿新衣——桃试热情,杏试温柔,樱试决绝。而穿衣服的人,在树下站久了,衣襟也渐渐染上三色斑驳。某天惊觉,原来自己早已是春的一部分:有过桃的莽撞,经了杏的绵长,终将学会樱的放下。 巷尾小妹忽然喊我:“桃真的红了!”抬头看,第一朵桃花正挣开苞衣,在灰瓦上点出一粒颤动的红。忽然想,春天大概就是这样:它不声张,只把三种颜色悄悄备好,等某个寻常的清晨,推开门,满世界都是未写完的情书。而我们要做的,不过是接住一片飘到眼前的瓣,然后知道——有些美,生来就是为了告别;而有些告别,正是为了成全另一种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