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,猪油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漫进堂屋。父亲把最后一块肋排盛进青瓷碗时,手腕抖得厉害,油星溅上他洗得发白的胶布手套。 “今天……多吃点。”父亲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。七岁的妹妹盯着碗里颤巍巍的肉,突然问:“为什么今天的肉这么红?”母亲猛地攥住围裙边缘,指节泛白。我看见父亲喉结上下滚动,像咽下整个下午的雷雨。 这确实是家里最后的猪肉了。三年前父亲从屠宰场带回这头两百斤的肥猪时,说是老东家送的“断头礼”。可村西头王寡妇昨天在供销社扯着嗓子喊——她男人下葬时穿的寿衣,料子跟父亲给猪搭的苫布一模一样。 “吃。”父亲用筷子尖戳开妹妹碗里的肉皮,露出底下诡异的灰白色。母亲突然站起来,瓷勺“当啷”掉进汤锅。她盯着院角那口腌菜缸,缸沿结着淡黄色的盐霜,像某种干涸的泪痕。 我记起去年冬天。父亲深夜磨刀,煤油灯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那影子提着明晃晃的尖刀,在墙上完成一次次刺入的动作。当时我以为他在剁冻硬的猪骨。 “它……死前一直在叫。”父亲突然开口,筷子尖停在半空,“叫得像个人。”妹妹的眼泪吧嗒掉进米饭里。母亲终于转过来,眼睛红得像灶膛里将熄的火:“那天你发烧,要吃肉。你爸……你爸就去后山……” 后半句被雷声吞掉。原来三年前那个雪夜,父亲扛着猎枪回来时,棉袄腋下撕开道口子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毛线——和王寡妇男人下葬时穿的一模一样。 雨点开始砸在瓦片上。父亲慢慢解开胶布手套,右手虎口处有道蜈蚣似的疤。“那年砍柴落下的。”他苦笑,“可猪蹄子上……也有三道印。”母亲突然冲进里屋,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布包。抖开来看,是半截烧焦的毛线,颜色和王寡妇男人寿衣上的纹路严丝合缝。 铁锅彻底冷了。油花凝成惨黄的网,罩住最后一块肋排。父亲把它夹回自己碗里,就着窗外的闪电,一口一口嚼得格外慢。每一口都像在咀嚼陈年的雪。 “明天……”妹妹小声问,“还能吃肉吗?” 父亲没回答。他只是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残渣,让那些油光在瓷壁上划出蜿蜒的痕迹,像极了三年前雪地上,那头猪临死前刨出的最后一道爪印。 雨停了。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张脸,照见父亲碗底沉着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——暗红色,带着螺旋纹,是人的臼齿。母亲突然捂住妹妹的眼睛,自己却盯着那牙齿看了很久。 “明天去王婶家吧。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把……把猪头供上。” 父亲终于放下筷子。青瓷碗底与桌面接触的瞬间,发出瓷器特有的、干净的脆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荡开,惊醒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。 我们谁都没动。只有煤油灯芯“噼啪”炸开一朵灯花,把父亲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——那影子依然提着无形的刀,在墙上完成最后一次,永恒的刺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