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豆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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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口那片绿豆田又开了花。老陈头蹲在田埂上，手指捻起一截细弱的茎秆，看着顶端那簇淡紫色的小花在风里颤。这花极不起眼，若不仔细瞧，还以为是杂草。可对于这个村子的人来说，绿豆花一开，就知道该收绿豆了，该做绿豆汤了，该想起那些被时光泡得发软的老事了。 绿豆花不是一朵一朵开的，是一穗一穗的。米粒大的花苞攒成簇，像不小心撒落的碎银子，在绿得发黑的叶子间闪着清冷的光。它们开得极静，没有香气，甚至不招蝴蝶。但就是这种沉默，让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老陈头说，这花有脾气，你急它不开，你心静了，它反倒漫不经心地开了。像村里那些不说话的老辈人，把话都咽下去了，可你从他们眯着的眼睛里，能看见整条河的故事。 老陈头小时候，绿豆田就在老槐树旁边。祖母总在花刚打苞时，就挎着竹篮去摘最嫩的豆荚，回来用井水湃着，傍晚煮一锅清甜的绿豆汤。那汤是琥珀色的，浮着几朵未开的花，喝下去，暑气就退了。祖母说，绿豆花是土地的念想，长得再瘦，结的豆子也实诚。后来老陈头接了地，种得比谁都多。可前年，他儿子在城里安了家，说爹，别种了，超市里绿豆三块五一斤。老陈头没说话，第二天还是下了地。 如今村里年轻人走空了，绿豆田也荒了大半。只有老陈头那块，还齐整地绿着。他一个人管不过来，豆子长得稀，花却开得格外精神。有摄影师路过，对着那片紫色花穗拍了半天，问老爷子，这叫什么品种，真特别。老陈头抽着旱烟，烟雾蒙了他的眼：就叫绿豆花啊，祖上种什么，它还种什么。 昨夜下了雨，今早花穗上挂着水珠，沉甸甸的，像要坠到土里去。老陈头忽然想起祖母的话——花开花落，豆子都在呢。他弯腰，轻轻碰了碰那湿漉漉的花。远处，小学的钟声响了，几个放暑假的孩子跑过田边，其中一个指着花问：爷爷，这是什么？老陈头说，绿豆花。孩子又问，绿豆在哪里？老陈头看着那簇不起眼的花，笑了：在里面呢，等着呢。 花会谢，豆会熟，人会走，地还在。这株被现代人视作野草的植物，还在年复一年地开着它那无人喝彩的花。像一座没有碑的坟，埋着许多个叫“从前”的日子。而所有离乡的人，舌尖上都藏着一碗没加糖的绿豆汤——那是最原始的、土地的味道，是乡愁最朴素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