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松针间漏下来时,老秦头正用柴刀刮着烟杆里的积垢。篝火在岩穴口蜷成一小团橘色,把我和他佝偻的影子钉在湿漉漉的岩壁上。他说,秋山这地方,月光浓的时候,能照见三十年前的事。 “那年秋天,山里的猎户接连丢了狗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撞上岩壁高处渗水的暗痕,又软软散开,“狗都是好狗,追山獐的脊背油光水滑,却总在满月夜没了影。”我拨弄着篝火,火星子往上蹦,像被什么惊着了。老秦头说,后来有人瞧见,那些狗是往“哑巴沟”去的——那是个连牧羊人都绕着走的陡坡,坡顶有块风化的石碑,字迹早被苔藓吃了。 我们沉默地听着松涛。风忽然大了,卷着几片枫叶扑进火堆,烧出一阵焦苦的香气。老秦头又说,失踪的最后一个,是条黑耳朵的猎犬,属于当时山神庙的守庙人。那守庙人疯了似的找,最后在石碑背面摸到一行新刻的字,歪歪扭扭像孩童笔迹:“它们自己走的。”字下压着半片狗爪,温热,像是刚离开身体。 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 “后来啊,”他烟杆里的火明明灭灭,“守庙人当晚就搬走了,山神庙也塌了半边。人们说,秋山有东西在选伴当,到了秋夜最凉那阵子,会学狗叫。”他顿了顿,岩穴外传来遥远的、类似狼嗥的颤音,又很快被风揉碎。我忽然注意到,老秦头的影子在岩壁上动了——不是火光晃的,而是他本身在微微前倾,像在倾听什么。 我们不再说话。篝火渐渐矮下去,岩穴里的温度却没什么变化,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贴着皮肤的暖意,仿佛我们不是坐在冰冷的石头洞里,而是陷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腹地里。远处山林传来枝桠断裂的闷响,很轻,但绝对清晰。老秦头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没火星溅出——他的烟早就凉了。 “回去吧,”他站起身,关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,“月亮快爬到石碑顶上了。”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,脚下腐叶厚得像毯子。回望时,岩穴已隐在墨色里,只有篝火余烬的微光,在记忆里明明灭灭,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。 后来我才知道,老秦头说的守庙人,是他自己。而三十年前那个满月夜,消失的何止是狗。秋山从不说破秘密,它只是每到秋深,便用风声、落叶和突然寂静的林子,一遍遍复述着:有些东西走了,是为了让另一些东西,能好好地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