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醒来的,鼻腔里灌满了劣质烟草和隔夜泡面的酸腐气。睁开眼,头顶是斑驳掉灰的廉价石膏板,身下弹簧硌人的破沙发。手机屏幕亮着,日历显示——2034年5月12日。 我穿到了十年后。 心脏还没从骤停中缓过,门被“哐”一声踹开。门口站着个高挑青年,黑T恤松垮地挂在身上,左耳三个银环,右眉还有道浅疤。他斜睨我,指尖夹着没点燃的烟:“看什么看?老太婆又赖着不走了?” 血液瞬间冻住。那眼神,那下颌线——是我儿子陈屿,可又绝不是那个会抱着我脖子撒娇、把满分卷子拍在饭桌上等表扬的男孩。 “屿屿……”我喉咙发紧。 “谁是你屿屿。”他嗤笑,把烟狠狠摁在墙角的易拉罐上,“再废话,滚出去住桥洞。” 接下来的三天,我像个幽灵游荡在这个逼仄的出租屋。冰箱里只有过期啤酒和发蔫的青菜,墙角堆着赌博用的骰子。邻居大妈嚼着舌根:“陈屿啊,白天睡晚上混,他妈早年跑了,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,啧啧。” 我攥着从旧包里翻出的、皱巴巴的母子合影——照片上七岁的他笑得缺牙,在我怀里举着纸折的飞船。 第四天傍晚,他醉醺醺回来,衬衫沾着呕吐物。我蹲在门口给他脱鞋,他猛地踢开我:“贱骨头!要你管?” 我没动,只是看着他小腿上狰狞的 fresh tattoo——一条扭曲的黑龙,盘在旧伤疤上。那是他八岁爬树摔的,我曾抱着他哭了一整夜。 “这龙,”我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,“爪子缺了一块。你八岁摔伤疤的地方,皮肉长不齐。” 他动作僵住了。 我慢慢卷起自己左臂的旧衬衫袖口,一道蜈蚣似的疤从手腕爬到手肘。“去年你发烧,我背你去医院,摔下楼梯,玻璃碴子划的。” 我看着他骤缩的瞳孔,“你说过,要当太空工程师,带我去月球。飞船图纸,你画了三年。” 他像被雷劈中,踉跄后退撞到门框。烟盒从口袋滑落,里面掉出半截蜡笔,还有一张对折的、边缘磨毛的纸。我捡起来——是泛黄的儿童画,歪歪扭扭的飞船下,两个火柴人牵着手上天,右下角稚嫩的签名:陈屿爱妈妈。 空气死寂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他忽然抱住头,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 我没有安慰他。只是默默收拾起地上散落的骰子,把泡面桶扔进垃圾袋。然后,我打开他积灰的旧书箱,在最底层,摸到一个硬物——是十年前他生日时我送的、被他摔坏的遥控飞船模型,零件被仔细用胶带缠好,塞在箱底。 窗外霓虹闪烁,照亮他颤抖的脊背。 拯救一个灵魂,不是从“现在”开始的。是从“曾经”开始。我轻轻把模型放在他手边,没说话。但这一次,他没把它扫开。 路还很长。但至少,飞船的零件,我们都还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