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把菜单翻到第三遍时,终于听见对面的男人说:“还是老样子,美式,不加糖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撞进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里——顾衍,她公司三个月没露过笑脸的顶头上司,此刻正坐在相亲桌对面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 这简直是命运开的最烂的玩笑。过去九十八次相亲,她见过把牛排切得震天响的金融男,炫耀过自己养了三条蜥蜴的艺术家,甚至遇到过坚持要现场算八字合婚的阿姨。她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,能用微笑把任何奇葩挡回去。可顾衍不一样。他不仅是她职业命脉的掌控者,更是她这三个月来,在无数个加班深夜,一边改PPT一边偷偷腹诽过无数次的名字。他苛刻,冷静,像台精密仪器,而她是他手下那个“执行力尚可,但缺乏灵气”的普通员工。 “陈小姐似乎很 surprised。”顾衍开口,语气和开会时没什么两样,只是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介绍人说你也是顾总,我没想到……”她卡壳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的线头。太糟了。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显得活泼的鹅黄色针织衫,头发也用心吹过,现在却觉得这身打扮像个拙劣的讽刺。 “我母亲安排的。”顾衍放下咖啡杯,杯沿的口红印像个小警报器,“她说我三十四岁,该考虑了。顺便,”他顿了顿,“她觉得公司里一个总加班、性格沉稳的姑娘可能合适。”陈默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。原来那些她以为无人关注的细节——比如她总是最后一个走,比如她会在会议记录里偷偷画小太阳——竟也被这位平时眼高于顶的老板看在眼里,并且,转述给了他母亲。 整顿饭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进行。她机械地回答着他的问题,关于家庭,关于爱好,关于对“稳定”的看法。他说:“我工作很忙,可能没太多时间经营琐碎的生活。”她说:“我理解,我也习惯了一个人。”话出口才觉得刺耳。这算什么?在老板面前标榜独立,还是在相亲局里提前报备“我不会粘人”? 最尴尬的是买单时。她伸手去拿账单,被他按住手背。“这次我来,”他说,“毕竟,我算是‘迟到’的相亲对象。”他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来,让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走出餐厅,城市霓虹流淌,他问她:“怎么回去?”她说:“地铁。”他点头,没再说“我送你”。这很顾衍,界限分明。 当晚,她缩在出租屋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工作群消息,顾衍凌晨两点发来一份修改意见,精准到标点。她盯着那个头像,突然想起吃饭时他提到的一个细节:他说他母亲“总担心我吃得太寡淡”。她当时随口接了句“可以试试加点蜂蜜”。现在想来,他当时眼神似乎动了一下。 世界有时候小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荒诞剧。她曾幻想过无数种和顾衍的对话场景,无一例外都是关于KPI和项目漏洞。从未想过,会坐在柔和的灯光下,听他用那种近乎闲聊的语气问:“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?”而她的回答,竟会关系到她未来是否要叫这个人“老板”,还是别的什么。 她失眠了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滋生。那个在会议上斩钉截铁说“不行,重做”的男人,和此刻这个会记得她随口一句话的男人,哪一个才是真的?或者,都是?第九十九次相亲,没相到合适的,却相出了一个巨大的、悬在头顶的问号。而她知道,明天早上九点,她还得走进他的办公室,交上那份她今晚大概永远写不完的策划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