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陈年的血渍,浸透了“同福赌坊”的雕花窗棂。老周瘫在太师椅上,指间的烟卷明明灭灭,灰烬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上——那只手,三年前在黄河渡口就被剁碎了。今日他押上了最后半亩祖坟田,骰子盅里晃动的却是三颗灌了铅的假骰。对面坐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,手指纤长,将骰子推回他面前时,袖口露出半截刺青:褪色的青鳞。 “周爷,您这局,从开局就输了。”年轻人声音清得像冰裂。 老周没答话。他盯着对方衣领上第三颗铜纽扣——位置偏了半寸,这是江湖上“追魂针”暗器的佩法。他忽然笑了,缺了门牙的嘴里漏着风:“输?我这局从黄河边输起,输到今天,倒输出些滋味。”他抖开那张地契,纸页在油灯下泛黄,“可您知道么?输到绝处,反能看到棋盘本来的纹路。” 年轻人指尖微动。老周看见他袖中寒光一闪,却故意将骰盅重重拍下:“开吧。” 骰子滚出——两点、五点、一点。八点,小。 老周闭眼。祖坟田没了,明天债主的刀就得架在闺女脖子上。 “周爷,”年轻人却忽然按住骰子,“您这三颗骰子,两颗真,一颗灌铅。可您忘了——”他拈出那颗最沉的骰子,指甲一弹,竟从中裂开,滚出粒乌黑药丸,“这是‘醉仙散’,沾舌即晕。您若真要做千,该用这颗。”他碾碎药丸,粉末在灯下泛着幽蓝,“下三滥的局,不配您走这最后一步。” 老周睁大眼。年轻人将他推回的地契折好塞进他怀里:“地契是假的。您闺女今早已被送出城。那半亩地,三年前您替‘铁面堂’顶罪时就没了。”他站起身,月光照亮他腰间半块残玉——那是老周当年亲手按进仇家腹中的信物。“局是残的,可人得活着。您输的从来不是钱,是信自己还能赢的胆气。” 脚步声远去。老周攥着假地契,忽然对着虚空重重一揖。窗外,巡夜人的梆子声敲过三更,赌坊匾额在风里吱呀作响,像极了黄河渡口那夜的浪。 原来步步皆输的局里,未残的从来不是棋盘,是落子时那点不肯灭的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