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阁楼那面雕花铜镜,是外婆临终前用红布裹了三层,塞进我行李箱最底层的。她说,照过这面镜子的人,要么疯了,要么死了,而活下来的,都成了咒的容器。我嗤之以鼻,一个旧物罢了,还能吃人? 搬进祖宅修缮的第一个雨夜,我无意撞开阁楼尘封的门。月光透过破窗,恰好打在镜面。镜中没有我惊愕的脸,只有一片翻涌的、沥青般的黑暗,仿佛镜背才是真正的世界。我后背发凉,猛地合上柜门,却听见极轻的“哒”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跨了出来。 起初只是细微的异常。厨房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,镜面总在凌晨三点自动蒙上一层薄雾,雾中隐约有模糊人影晃动。我睡眠开始被窸窣声侵占,像无数指甲在挠地板。查阅地方志,只模糊记载清光绪年间,宅邸原主是个擅巫蛊的姨娘,被族人沉塘,死前对着宅中所有镜子念了七天七夜的咒。 恐惧在第五夜彻底爆发。我被窒息感掐醒,看见一个湿漉漉、头发贴面的人形,就趴在我胸口,腐烂的手指几乎触到我的眼皮。我嘶吼着开灯,它消失了,但枕头上,留着几缕海草般的黑发,散发着河底的腥臭。 我疯了似的刮掉所有镜面,连手机屏幕都用黑胶带封死。但咒已入骨。我开始在白天看见它的影子——走廊转角一闪而过的湿裙摆,浴室门缝下渗入的、不断扩展的水渍。更可怕的是记忆的侵蚀。我清晰记得自己昨天做了某事,可邻居却说我整日闭门不出,而“我”昨晚穿着那件湿裙子,在楼下枯井边站到天明。我分不清哪些是我,哪些是“它”在模仿我。 濒临崩溃时,我翻出外婆的日记。最后一页写道:“咒不噬无瑕之人,唯贪嗔痴怨者,方成其饵。欲解,唯照本心,以清涤浊。” 我盯着镜柜深处,那里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小妆镜,是我幼时最爱玩的。颤抖着取出,闭眼,对准自己。 镜中先是我惨白的脸,随即,那张脸开始变化——眼窝深陷,嘴角咧到耳根,是我从未有过的狰狞。我盯着“它”,突然想起外婆病榻上枯槁却温柔的笑,想起她如何用最后力气推开我,自己却留在即将坍塌的老屋里。那一刻,我明白了。咒的饵,是我对外婆之死无法释怀的怨,是我修缮老宅、挖掘往事、贪图这宅邸价值的痴。 “我不怕你。”我对着镜中恶鬼说,眼泪却流下来,“但我有我的债要还。” 镜面轰然碎裂,没有巨响,只有一阵悠长的、如释重负的叹息。黑发、水渍、湿影,在晨光中寸寸消散。老宅彻底安静了。我坐在满地碎玻璃中,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。镜的诅咒解了,但有些东西,永远留在了镜中,也留在了我眼底。我最终没有卖掉这宅子。每个雨夜,我仍会走向阁楼,不是恐惧,而是习惯性地,看看那空荡荡的角落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尘在光柱里静静旋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