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话讲“春风不度玉门关”,可我们这里的东风,却是带着使命来的。它不是悄无声息的,是推着云、携着暖、哼着调子,把沉甸甸的冬意一点点推远的。你听,那傍晚时分,巷口老槐树梢头最先响起的,便是东风的调子——沙沙的,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,把冰封的河面吹得酥软,吹得残雪在屋檐下恋恋不舍地滴水。 田野最先醒透。麦苗儿原本蜷缩着,被东风的手这么一抚,噌地挺直了腰杆,绿得发狠,直要铺到天边去。菜畦里的菠菜、芫荽,也憋足了劲,叶尖上挂着露,亮晶晶的。最妙是那一片片桃林、杏林,东风还没走到跟前,花苞便似得了密令,憋着粉,藏着白,只等东风吹到,便“噗”地一声,齐齐地绽开。那不是一朵两朵,是漫山遍野的、轰隆隆的绽放,像大地忽然有了心跳,扑通扑通,震得人心里也暖烘烘的。 人间烟火气,也随东风活泛起来。河边石埠头,洗衣服的妇人们不再缩着脖子,话题从“今年冬天真冷”转成了“院子里的月季该施肥了”。孩子们脱掉了厚重的冬袄,在巷子里追逐,纸鸢也跟着凑热闹,颤巍巍地往天上钻,牵着线的孩子跑得小脸通红,笑声脆生生的,被东风送得好远。卖豆腐的担子又响起了梆子声,那声音也是温润的,不再像冬日里那样干涩冰凉。东风过处,连青石板路都仿佛吸饱了水汽,颜色深了一层,踩上去不再有那种空洞的冷硬。 我曾在一个午后,特意去感受这东风。它拂过面颊时,确实不似夏风那般炽烈,也不像秋风那般萧瑟,它是柔的、韧的,带着生命萌发时特有的微腥气。它不像风,倒像一条无形的、温暖的河流,正缓缓注入干涸了一冬的土地与心房。那一刻忽然明白,“送春归”的“送”字,用得极妙。它并非简单的“带来”,而是一种“交接”——东风是春天的信使,它送来的是复苏的指令,是时间的更迭,是生命循环不息的证明。它送走的,是沉寂,是萧索,是一切等待中的、必然的蛰伏。 于是懂得,这东风里,藏着一整个季节的密码。它不声张,却让每一寸土地、每一个生灵,都收到了关于生长的、最郑重的邀请。春,不是某一天突然到来的,它是被这东风,一缕一缕,从大地的深处,从沉睡的根须里,从人们舒展的眉梢间,温柔地“送”回来的。东风所到之处,便是春归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