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村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。当最后一缕夕阳被西山吞没,浓稠的黑暗便从稻田深处漫上来,裹住零星几户人家的灯火。老槐树下的石凳上,抽旱烟的赵伯眯着眼,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“又到了。”他嘟囔着,望向远处黑黢黢的乱葬岗——那里每过七天,子夜时分就会响起鬼叫声。 起初,村里人以为是野猫群斗。可那声音太怪:先是一声尖锐的呜咽,像濒死的妇人,接着是三短一长的嘶嚎,尾音带着诡异的颤音,听得人脊背发凉。上个月,放牛的孙栓子听见后发了高热,嘴里一直重复“它来了,它来讨债了”,三天后竟在井边吊死了,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糯米糕——那是五十年前饿死鬼讨饭的习俗。 我作为民俗学者进村时,正赶上第七夜。村长硬塞给我一把桃木剑,手抖得厉害:“研究生,您有文化,这……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。鬼叫时,全村人必须闭门灭灯,连灶膛灰都得捂死。可上回刘寡妇没忍住,从门缝瞥见……说看见个穿红嫁衣的影子,在坟头蹦跳着笑。” 子夜将至,我躲在祠堂的供桌下。月光惨白,照着墙上百十个姓氏的牌位。突然,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——不是从乱葬岗,而是从每户人家的屋顶、水井、甚至地底传来!红烛无风自灭的刹那,我摸到供桌下有个生锈的铁盒。打开时,里面是本民国时期的族谱,最后一页用血写着:“光绪二十三年,饥荒。族长献七童男童女祭山神,伪作鬼叫以镇民恐。鬼叫者,人也。”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我冲出祠堂,看见赵伯举着火把,带着十几个村民围住乱葬岗。火光下,一个穿着破旧红嫁衣的人正从土里爬出,脸上戴着狰狞的木质面具。赵伯颤巍巍地说:“第四十七年了……该结束了。”他摘下面具,是村长。他身后,十几个老人齐刷刷跪倒,对着乱葬岗磕头。 原来,当年饥荒,族长假借鬼叫之名,将七个孩子活埋在山神庙下,用他们的“怨气”吓住村民不敢逃亡。每代族长必须继承秘密,在特定夜晚制造鬼叫,维持谎言。而孙栓子死前发现的糯米糕,正是当年祭祀的残迹——他祖上正是七童之一。 鬼叫停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村长把铁盒埋进祠堂地基,桃木剑插在旁边。“从今往后,青石村没有鬼叫了。”他看向我,眼里有泪,“可有些债,比鬼叫更沉。” 晨雾升起时,我离开村庄。回头望去,老槐树下空无一人,只有石凳上留着半截未燃尽的烟蒂。而我知道,真正的鬼叫,从来不在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