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属院三号楼里,张家为长子结婚忙得脚不沾地。八三年的砖房刷着新石灰,窗上贴的喜字却被雨水洇出泪痕。母亲把攒了五年的的确良布料做成被面,针脚里缝着对儿子愧疚——当年为供他念书,偷偷卖了陪嫁的银镯子。父亲在厨房剁排骨,刀声越来越急,昨晚 he 发现藏在米缸底下的存折少了三千块,那是给儿子买凤凰自行车的钱。 新郎李卫国在屋里试戴军绿色毛料帽子,镜子里映出他紧抿的嘴唇。新娘小芳昨晚送来两床缎面被,陪嫁单上“永久牌自行车”被红笔划掉,改成了“录音机”。媒人传话时压低声音:“女方家说了,彩电得等到八五年。”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《大众电影》,封底印着《少林寺》海报,那是他攒了半年粮票换的梦。 暴雨在婚礼前夜突至。漏雨的堂屋摆着十二桌酒席,亲戚们嗑瓜子的声音像潮水。司仪刚喊“一拜天地”,后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——母亲发现父亲年轻时写给初恋的信,整整齐齐压在樟木箱底。那女人如今就在前院帮忙端菜,鬓角白发被劣质卷发棒烫得像枯草。 混乱中,小芳的弟弟冲进来举着借条:“姐夫!你说好替我还赌债的!”李卫国的伴郎突然跪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:“卫国,我对不起你……你妹妹在纺织厂的事,是我传出去的。”收音机里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正唱到高潮,父亲抡起酒瓶砸向喇叭:“都闭嘴!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!” 雨停时已是深夜。新房里的牡丹被罩沾满泥点,李卫国捡起被踩烂的喜糖,发现每张糖纸里都印着“福”字。小芳默默撕开一颗,把里头的花生塞进他嘴里。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,父亲在阳台抽完最后半包大前门,把烟头按灭在结婚照上——那是他们唯一合影,背景是刚分到的梧桐树。 凌晨三点,家属院彻底安静。李卫国推开吱呀作响的窗,看见父亲佝偻着背在扫积水,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,像极了当年给他摇摇篮的节奏。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父亲用军用水壶给他接雨水洗头,壶身还留着朝鲜战场的弹孔。远处传来早班电车的叮当声,1982年的夏天终于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