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,侯府嫡女沈明姝的,却装着一个来自地府的魂。 我醒在沈明姝的身体里已七日。这七日,我吞下三碗安神汤,梳过九次惊鸿髻,听母亲训诫了三遍《女诫》,指尖仍会下意识地去摸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挂着一柄勾魂锁,而不是珍珠流苏。真正的沈明姝,那个十六岁、会对着桃花吟诗、因打碎青瓷瓶被禁足三日的娇贵小姐,早已在三日前一场“急症”中香消玉殒。而我,一个在奈何桥边挣脱了鬼差、偷了半缕残魂钻入她尸身的异类,成了这侯府金玉其外的“千金”。 起初,我战战兢兢。父亲沈侯爷眼神锐利如刀,每次请安,那审视都像要剥开我的皮囊。好在我迅速抓住了“沈明姝”的脾性:喜甜食、畏寒、右手虎口有颗小痣。我模仿她的一切,连被母亲责骂时垂泪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我以为,地府那场滔天恨意,会随着这具身体的温热而冷却。 直到昨夜,我翻找“沈明姝”旧物,在妆匣底层,摸到一枚冰冷刺骨的青铜铃。铃身刻着晦涩的符文,与我魂识深处某段烙印严丝合缝。指尖触到铃铛的刹那,不属于我的记忆轰然炸开——不是沈明姝的,是另一个女人的。女人穿着素白地府差袍,在血雾弥漫的修罗场中,将一枚同样的铃铛,狠狠砸进一个挣扎魂魄的额头。那魂魄的面容,在记忆碎片中逐渐清晰:眉如远山,唇若点朱,赫然是如今侯府备受宠爱的、我的“好姐姐”,二房所出的沈明婉。 地府追魂使的烙印告诉我真相:沈明婉,三百年前曾是地府逃魂,窃取凡人命格轮回。而真正的沈明姝,恰恰是她当年在人间所害、命格被夺的孤女之一。如今我体内这缕残魂,正是当年那孤女的部分本源,因缘际会,与沈明姝尸身共鸣,借体重生。沈明婉察觉了,她这三百年来每一步攀爬、每一次陷害,都在掩盖过去。而“沈明姝”的暴毙,是她动的手,为的就是彻底斩断那缕可能追溯前尘的因果。 我捏着青铜铃,冷汗浸透中衣。窗外,沈明婉的丫鬟正窸窸窣窣走过,脚步轻快,像是来查看“病愈”的我是否安分。地府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我知道,这场游戏,从借尸还魂的那一刻就已开始。她以为猎物已入笼,却不知笼中困着的,是一头带着前生血债、从地狱爬回来的凶兽。 接下来,是继续扮演温顺的侯府千金,还是举起这枚铃,撕开这锦绣侯府所有的伪装?地府的追捕或许还在身后,但眼前,真正的仇人,正披着人皮,与我同处一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