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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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张的葬礼很安静，只有三个至亲到场。但互联网上，他的名字正以每秒数千条的速度被刷爆——有人贴出他二十年前当保安时模糊的合影，配文“早知今日”；有人翻出他女儿社交媒体上三年前抱怨父亲古板的旧帖，标题是“原生家庭的罪证”；更有人凭空捏造他“长期骚扰女同事”的细节，描述得绘声绘色，像亲历者。 这场“血潮”始于一篇漏洞百出的爆料帖。起初只有零星质疑，但某个拥有百万粉丝的“正义博主”随手转发并怒斥“人渣去死”后，一切都变了。算法嗅到血腥味，将极端言论推送给每一个可能愤怒的用户。老张生前的同事、邻居、甚至只说过两句话的菜市场摊贩，都收到了私信：“你认识那个变态吗？”“你当时为什么没举报他？” 潮水般的恶意开始实体化。老张女儿工作的公司官网被攻陷，首页换成血红的“杀人犯家属滚出去”；社区物业收到匿名信，要求将老张骨灰盒迁出公墓；他妻子每天接到几十个咒骂电话，最后不得不拔掉电话线。最荒诞的是，有人根据老张生前常去的公园长椅坐标，发起“线下献花诅咒”活动——当然，没人真的去，他们只是在网上标记位置，配上匕首表情和“血债血偿”的标签。 我认识老张。他是个连踩死蚂蚁都要念叨半天的人。葬礼上，他七十岁的母亲攥着那本被网暴者称为“犯罪日记”的旧记事本——里面全是二十年来每天记录的“今日无过”四个字。最后一页写着：“女儿婚礼后，我可能终于做对了一次。” 这场血潮没有导火索，只有无数个匿名的打火机。当“审判”不需要证据，当“正义”只需转发，每个人都可以是刽子手，又都是被害者。我们站在道德的干岸上，用键盘搅动血液，却忘了自己血管里流的，也是会沸腾的血。老张的死因是突发心梗。但我知道，他是被潮水溺死的——那由我们每个人贡献一滴的、鲜红的、永不褪色的数字潮水。 如今搜索“老张”，前十条依然是血淋淋的指控。只有点进深不见底的“下一页”，才会在某个角落发现一条被淹没的澄清帖，点赞数：7。其中一个是老张女儿，三个是亲戚，另外四个，ID显示是机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