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在群里发定位时,我正对着衣柜里那件压箱底的衬衫发愁。定位显示在城东一家叫“同学来了”的私房菜馆,人均消费够我吃半个月食堂。群里已经刷出几十条“必须到”“还是老地方亲切”,只有班长发了个“大家都有空吧?”,底下迅速跟了十来个“OK”手势。 我提前四十分钟到场,在包间外的藤椅上坐了会儿。夕阳把玻璃窗照得发烫,隔壁桌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讨论论文,笑声清脆。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我们也是这般坐在教学楼台阶上,把“将来”这个词嚼得又甜又涩。 门开时,陈阳第一个进来。他西装革履,腕表在灯光下一闪,和群里发的照片一样体面。他拍我肩膀:“老班长还是这么精神!”我躲开他递来的烟——他忘了我不抽烟,或者根本记不清了。接着是李薇,开辆红色小车,香水味浓得盖过了菜香。她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,和记忆里那个扎着辫子、为半块橡皮哭鼻子的女孩重叠不起来。 上菜时,包厢里热起来。有人提议“先干为敬”,玻璃杯碰出清脆的响。话题从孩子升学跳到房价,再滑到谁跳槽年薪百万。陈阳说话最多,声音压得很低:“现在这环境,能维持住就不错了。”他给每人发了支烟,唯独漏了我。我低头剥虾,虾壳在骨碟里堆成小山。 中途我去洗手间,在走廊撞见王磊。他一个人靠在窗边抽烟,侧脸在阴影里有些模糊。我差点认不出他——曾经校队的中锋,现在腰背微微佝偻。“抽一支?”他递过来,手指关节粗大。我们没说话,看楼下停车场零星的车灯。烟烧到滤嘴时,他忽然说:“上个月,厂子黄了。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。我想起群里他始终沉默的头像,想起他曾是全班第一个买摩托车的人。 回包间时,菜已上齐。李薇在讲她女儿的国际学校,陈阳附和着点头。有人提议拍合照,手机举成一片森林。我站到角落,屏幕里人脸模糊。快门按下的瞬间,王磊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眼,按掉,屏幕暗下去。 散场时下起小雨。陈阳的司机在门口按喇叭,李薇钻进红色小车,引擎声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我和王磊同路,撑一把伞。他走得很慢,鞋底踩碎水洼里的灯光。“其实挺好,”他忽然开口,“现在给小区修车,每天能看见太阳。”伞倾向他那边,我左肩湿透了。走到地铁口,他拍拍我肩膀:“别跟群里那些家伙似的。”然后转身,汇入对面等公交的人群。 回家路上,地铁摇晃。我想起二十年前毕业册上,王磊在同学录画了辆破摩托车,旁边写:“带你看遍山河。”如今山河还在,车却丢了。群里又有人发新消息,是陈阳P过的合照,每个人笑容完美。我关掉手机,窗外隧道灯连成虚线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 有些同学来了,带着满身星光。有些同学来了,悄悄藏起一身伤。而真正的“来了”,或许从来不是聚在同一个包厢,而是穿过漫长岁月,依然能听懂彼此沉默里的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