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朱红门扉被推开时,沈砚正将一只翡翠镇纸掷向廊下铜鹤。碎玉溅了跪了一地的宫人满头满身,他仰头大笑,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的麒麟在日光里晃得人眼疼。“督主大人,”他歪着脖子看从阴影里走来的男人,“这宫里最贵的物件,您说碎了几件才够?” 萧烬停在三步之外,玄铁护腕在袖口压出冷硬的折痕。他没看满地狼藉,只盯着少年衣领上歪斜的玉扣——那是三日前他亲手系的,如今已被扯断了半根绦带。空气里飘着未散的酒气,混着初春桃花的甜腻,像极了五年前那个弑君夜。那时沈砚还是襁褓里的婴儿,被先帝塞进他染血的怀中,留下一句“此子若骄,卿可弑之”。 “世子今日,”萧烬终于开口,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,“砸了东宫三间库房,逼疯两位太傅,又打伤北衙禁军统领。”他往前踏半步,靴底碾过翡翠碎片,“老王爷上表请罪,折子压了七道。” 沈砚的笑僵在脸上。他忽然弯腰捡起最大的碎片,sharp的断口在指腹划出血线。“萧督主当年抱着我逃出朱雀门时,”他舔了舔血,“是不是也这么冷静?” 竹林里的对决发生在三更。沈砚的软剑缠着桃花枝桠袭来,每一招都朝着萧烬的死穴。他们从石亭打到观星台,飞溅的竹叶在月光下碎成青色的雪。第五十七招时,萧烬的剑突然脱手——不是被击落,是他自己松了手。剑尖插进泥土的闷响里,沈砚的攻势戛然而止。 “你早就能赢我。”少年喘着气,剑尖颤抖。 萧烬拾起他掉落的玉扣,用染血的帕子慢慢擦拭。“先帝给你的免死金牌,”他忽然说,“在御书房第三个暗格里。” 沈砚瞳孔骤缩。那枚刻着龙纹的金牌,他偷看过无数次,始终打不开暗格机关。 “你教我的第一个字是‘忍’,”萧烬将玉扣按回他衣领,“可你忍到十三岁才第一次偷看暗格。”他转身时,玄色衣摆扫过满地竹叶,“明日开始,去刑部大牢抄三年刑案卷宗。” 后来沈砚在发霉的卷宗里发现,当年弑君案的真凶是先帝的贴身宦官。而萧烬背上那道贯穿肩胛的旧伤,是为他母亲挡的毒箭。最讽刺的是,老王爷的“骄纵纵容”原是精心设计的保护——让所有人都以为沈砚是个废物,才能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。 秋猎那日,叛军箭雨射向御驾时,沈砚是扑过去的第三个人。萧烬斩断第七支箭时,看见少年用身体挡住了射向老王爷的弩箭。血顺着沈砚的嘴角往下淌,他还在笑:“萧督主,”他咳着血沫子,“这算不算……将功折罪?” 萧烬撕开他中衣包扎伤口,手指碰到少年肋下陈年旧疤——那是五年前他练剑摔的,当时边骂边哭。 “记住,”他扎紧布条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,“从今往后,你的骄不是罪。” 那夜沈砚在诏狱里抄完最后一本卷宗,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。他忽然明白,萧烬从未想驯服一头野兽。他们彼此打磨的五年,不过是把对方从囚笼里凿出形状——他凿掉的是“罪臣之后”的枷锁,萧烬凿掉的是“孤臣”的冰壳。 刑部尚书来提人时,看见沈砚正用炭笔在墙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麒麟。 “萧督主的坐骑,”少年头也不抬,“我偷看过很多次,其实有只耳朵是缺了的。” 雪落在未干的墨迹上,晕开一团潮湿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