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公交车总在傍晚六点零七分,准时停靠在旧城区的终点站。这个习惯,他保持了二十年,哪怕线路早已调整,哪怕那栋老居民楼早已人去楼空。他总在驾驶座旁,放着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——那是阿青从前每次坐车时,必定会带的。他说不清是茶香勾起了回忆,还是回忆让茶香有了形状。 阿青离开是在一个同样闷热的傍晚。没有激烈争吵,只是一次寻常的拌嘴后,她拎着行李箱,说“出去散心”。老陈没拦,只是默默把一张皱巴巴的、写满沿途站名的纸条塞进她包里。那张纸条,是他刚当上公交司机时,阿青亲手写的,上面有她娟秀的小字:“每站都停,等你回来。”她没带走纸条,却带走了那张被茶渍晕染的旧车票——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,他递给她当车票的。 后来,老陈的车上总坐着一个固定的“乘客”。那是个穿碎花裙的影子,坐在倒数第二排,窗外光影掠过时,裙摆会微微晃动。老陈知道那是幻觉,是夕阳和车窗玻璃共同制造的幻象。可每个黄昏,他都会下意识地空出那个座位,仿佛阿青随时会推门上车,笑着抱怨“今天又迟了”。 去年冬天,老陈在整理驾驶座储物格时,抖落出一张硬质卡片。是张过期的公交卡,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:年轻的阿青扎着马尾,举着那张写满站名的纸条,笑得没心没肺。卡片边缘,有她当年用圆珠笔写下的小字:“老陈的专属乘客,终身有效。” 他捏着卡片,在空荡的车厢里站了很久。窗外,新线路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“智慧出行,高效直达”的标语。他忽然把那张写满站名的旧纸条,工工整整地贴在了调度表上。旁边,他添了一行新字:“所有班次,途经旧城站,停靠三分钟。” 如今,每当暮色四合,老陈的公交车依然会在那个不存在的老站台,轻轻停靠。车门开合间,晚风卷起几片落叶,像极了多年前阿青裙摆扬起的弧度。他对着空座位,低声说:“今天,茶有点烫。”仿佛这样,就能接住那个从未被接住的、跨越了二十年的“我想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