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里老张头总说,二龙湖底压着东西,压着几十年前的晦气。大伙儿背地里笑他迂,直到那个叫“惊魂夜”的传说不胫而走。 那年冬天奇冷,湖面刚冻瓷实,几个半大小子仗着胆大,夜里扛着冰钎子去凿冰眼儿想捞鱼。据唯一逃回来的二娃子哆嗦着说,冰层底下起初只有咕嘟咕嘟的气泡,接着浮起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,像烂了多年的木头混着铁锈。冰层下隐约有影子缓缓游动,巨大、模糊,绝非鱼虾。他们吓疯了,冰钎子都扔了往回跑,可来时的脚印在月光下竟一片杂乱,仿佛有东西在他们身后雪地上爬过,拖出长长的、断断续续的痕迹。 自那夜后,屯里开始丢东西。先是二娃子家里养了十年的老黄狗,一夜之间没了踪影,狗窝里只留下几缕湿漉漉的、墨绿色的毛。接着,夜里常有人听见湖方向传来闷闷的“咚咚”声,像巨木撞击冰面,又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冰下翻身。胆子大的青年结伴去湖岸查看,雪地上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,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串圆滚滚、深及寸许的压痕,排列得歪歪扭扭,绝非人畜所留。 恐慌像雪片般覆盖了整个屯子。老张头被请到祠堂,他脸色铁青,只说了一句话:“那是‘守湖的’醒了。几十年前,为修水库,湖底炸开过,当时就有人说压着的东西不能惊。”他死活不肯细说,只勒令所有人,尤其是孩子,冬夜不准近湖。 惊魂夜真正降临,是在腊月二十三。一场怪风毫无预兆地刮起,呜呜咽咽,像是从湖底吹出来的。屯里唯一的外来货郎,那晚偏要借宿,睡在村东头的空屋里。第二天,屋里没人,炕冷冰冰,地上却留下大片大片蜿蜒的水渍,水渍里混着几点暗红,像锈,又像干涸的血。货郎的扁担和货箱好端端在墙角,但他人没了,连一丝挣扎痕迹也无。 那晚,几乎所有醒着的人都听见了,清晰的、从冰层深处传来的叹息,沉重而苍老,仿佛整个冬天积累的寒气都在那声叹息里凝结了。从此,二龙湖的冰再没人敢凿。每年冬天,湖面冻得最瓷实时,老张头会独自去湖心烧一叠黄纸,烟柱笔直升起,然后在呼啸的西北风里,迅速消失,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走了。 如今,二龙湖往事已成了屯里最严的禁忌。孩子们被告诫,湖底不是水,是时间的淤泥,埋着不该醒的旧梦。而那个惊魂夜,到底压着怎样的秘密?老张头临终前浑浊的眼里,似乎映着深不见底的湖水,他最终也没说。湖依旧在,冬夏枯荣,只是每到寒夜,岸边老柳树下,偶尔会有行人瞥见,冰面上似有极淡的、水迹般的影子,缓缓一荡,便没了踪影,快得像只是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