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巷子尽头那团蜷缩的阴影动了动,煤球似的黑手从破棉袄里伸出来,接住屋檐漏下的水。水是温的——如果顺着巷子往上走二十米,就能看见“老张面馆”的招牌还亮着,老板每天这时候倒掉第一锅煮面的水。 流浪汉叫陈三,或者没人知道他的名字。至少在这条被霓虹灯遗忘的巷子里,他只是个“东西”。更没人知道,他怀里那把左轮手枪的弹巢里,只装了三颗子弹。 他站起来时骨头发出闷响,像生锈的合页。巷口垃圾桶旁躺着个穿西装的男人,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,手里还攥着半瓶威士忌。陈三蹲下来,用枪管轻轻拨开男人遮住眼睛的湿发——瞳孔还有微弱的反应。 “又喝成这样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被雨声揉碎。 西装男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醉鬼:“他们…在找那孩子…” 陈三没挣脱。雨顺着他的乱发流进脖领,冰凉。“哪个孩子?” “蓝色…气球…”男人眼球上翻,喉结滚动,“码头仓库…” 话没说完,他的手松开了,呼吸重新变得沉重。陈三站起身,左轮在棉袄口袋里压着肋骨,那里有道旧伤,每逢雨天就隐隐作痛。他望向巷子外,城市在雨幕中融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。 七年前他也是穿西装的。在保险公司当理赔员,每天计算别人的不幸能换算成多少钱。直到那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走进他的办公室,手里攥着瘪掉的气球,说爸爸在码头仓库等她,可爸爸再没回来。 他查了三个月,发现那不是失踪案。是某个精密运转的系统里,一颗被丢弃的螺丝钉。他递上辞呈那天,把配枪留在了抽屉里。可后来在旧货市场看见这把左轮,枪管有细微变形,弹巢能装六颗子弹却只装了五颗——少的那颗,是他自己扣下的。 雨势小了。陈三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西装男口袋,一半自己含着。巧克力在嘴里化开时是苦的,尾调却有一丝甜,像某些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的幻觉。 他走向码头。仓库区像巨兽的骸骨,锈蚀的吊臂在夜色里举起残肢。第三个仓库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孩子压抑的哭声。陈三推门时,左轮从棉袄滑到掌心,沉甸甸的,像握着一块冷却的铁。 角落里三个男人围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。她手里攥着瘪掉的气球,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。其中一个回头,陈三看见他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纹身——和七年前档案照片里的一模一样。 “哟,流浪汉也来凑热闹?”男人举起手里的注射器,“这孩子得‘打针’。” 陈三没说话。他慢慢举起枪,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。弹巢转动的声音在仓库里格外清晰,咔,咔,咔。 “我只剩三颗子弹。”他说,“但够解决你们三个。” 纹身男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。他往前一步,陈三看见他鞋尖沾着的蓝色油漆——和女孩气球同色。 “开枪啊,”男人歪头,“让我们看看流浪汉能不能打中靶心。” 陈三扣下扳机。枪声在仓库里炸开,震落顶棚的灰尘。纹身男应声倒地,眉心一个血点。另外两个男人愣住的瞬间,陈三已经转身扑向女孩,把她护在怀里。第二声枪响,从门外传来。穿警服的男人举着枪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 “陈三!”警察吼道,“放下枪!” 陈三看着怀里的女孩,她正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左轮。他慢慢把枪放在地上,推远一些。警靴踏过积水走近时,他听见自己说:“子弹是空的。我从来不打活靶。” 警察愣住,低头看那把左轮——弹巢里三颗子弹,两颗底火已击发,第三颗是哑弹。他猛地看向纹身男尸体,又看向陈三怀里的小女孩。 “气球…”女孩突然开口,声音像玻璃碴刮过地面,“爸爸说…蓝色气球飞走的时候…会有天使来接我…” 陈三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。窗外,雨彻底停了。第一缕晨光从仓库高窗挤进来,照在哑弹上,那颗子弹的弹头漆着天蓝色,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。 他站起来时,警察已经用对讲机呼叫支援。陈三最后看了女孩一眼,转身走进晨光里。破棉袄在风中摆动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,又像某种笨拙的翅膀。 巷子口,面馆老板正支起炉子,蒸汽模糊了他花白的眉毛。陈三走过去,在离炉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老板递来一碗热汤面,没说话。 面汤里浮着两片青菜。陈三用筷子拨弄着,突然说:“明天…能多给一片肉吗?” 老板擦炉子的手停了停:“你口袋里有枪。” “枪不杀人,人才杀人。”陈三把空碗推回去,“但明天我想吃肉。” 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,转身从案板下切了片薄肉。陈三接过肉片塞进嘴里,咸的,带着案板木头的味道。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,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第三个仓库的阴影里。 那里,警察正把小女孩抱上警车。蓝色气球从她手里滑落,慢悠悠飘向天空,在某个高度突然爆开,化作漫天细小的蓝光,像一场微型的、寂静的烟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