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雨,黏在南方小城的皮肤上,甩不掉。空气里全是水汽,青苔爬满石阶,墙皮泛着潮绿的霉斑。老宅搬进来第三天,我在后院的瓦砾堆里,瞥见一片惨白的、半透明的皮,蜷在积水边,像谁丢弃的旧梦。蛇蜕。尺寸不小。 我捏着枯枝把它翻过来,皮的内侧还带着湿漉漉的黏液和隐约的纹路。忽然想起小时候,祖母总在六月紧闭后窗,用艾草熏遍每个角落。她压低声音说,六月蛇虫最躁,尤其是那些“守旧宅的”,蜕皮时灵性最弱,也最容易……沾上人的气息。那时我追问沾上会怎样,她便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按住我的肩,只说一句:莫看,莫问,莫捡。 可这片皮,就躺在我眼前。我鬼使神差地,把它夹进了案头的旧县志里。当晚开始,宅子里的声音变了。雨打芭蕉的节奏里,夹杂着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从墙内传来,像干燥的鳞片刮过木板。夜里惊醒,总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,从脚踝一掠而过。开灯,空无一物。只有地板,在湿气里微微泛亮,像蒙了层蛇腹的冷光。 我开始翻查县志。在泛黄的“物产·鳞虫”条目下,果然有记载:“六月蛇,多居老宅墙基,蜕皮时喜近阳气盛处,若其蜕为人所见并拾之,则蛇灵常随,三月内必现形索还。”后面还有句小字:“或言,此非蛇也,乃旧宅地脉所聚之怨气所化,借蜕皮为凭,引人窥探其埋骨处。” 我后背发凉。这宅子,是曾祖父那代从一户败落人家盘下的。买下时,据说前主人全家暴毙,只留下空宅。曾祖父不信邪,搬进来后却总说自己“夜里听见墙里哭”。五十岁那年,他突发急症,临死前死死攥着床柱,反复念叨:“…… basement……冷……好多眼睛……” basement?这老宅根本没有地下室。只有西侧,一个用乱石砌死、封了三十多年的杂物间。 我拿着手电筒,撬开那扇石墙。里面堆满朽木和旧家具,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着陈腐气息扑面而来。光束扫过角落,我僵住了。那里不是泥土,而是一小块用青石板铺就的、人工的地面。石板边缘,有极细的缝隙。我用力推开石板,下面是狭小的土坑。坑里没有骸骨,只有一截乌黑发亮的蛇蜕,比后院那片大上一倍,盘在底部,已经石化了大半。旁边,静静躺着一枚锈蚀的铜钱,一枚褪色的玻璃纽扣,还有一小撮灰白的、属于人类的头发。 我忽然全明白了。这不是什么地脉怨气。这是一个人,一个或许曾躲在这里、最终长眠于此的人,用蛇蜕做掩护,用“六月之蛇”的传说,为自己留下一个不会轻易被清扫的、微小的标记。而曾祖父听见的“哭”,或许只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,或许是他自己良心深处,对无意惊扰了亡者的、迟来半生的恐惧。 我把那截石化的蛇蜕,连同头发、铜钱,重新埋回坑底,用石板盖好。回到客厅,窗外雨势渐歇。我撕下县志里那片蛇蜕的记载,揉成团,扔进火盆。火焰“呼”地窜起,舔舐着纸页,映出墙上摇曳的影子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,一个模糊的、穿着旧式衣裳的身影,在火光明灭间,对着我,极轻地,点了一下头。 雨彻底停了。六月的夜,第一次,显得如此安静,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