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温恰好是皮肤感到微凉的程度。我俯身划水时,指尖蹭到了池壁光滑的瓷砖,像触到某种冷硬的记忆。水波荡漾,头顶的阳光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。就在换气的刹那,我看见了——就在我身体下方约莫两米处,池底瓷砖的映衬下,一张脸静静悬浮着。 那是我。同样的黑发在暗绿水波中散开,同样的鼻梁弧度,甚至左耳后那道细小的、我自己用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疤痕都分毫不差。可我的身体明明在上方游动。池水灌进喉咙的瞬间,我呛住了,手脚乱蹬,狼狈地扒住池边爬上岸,湿漉漉地跪在瓷砖上剧烈喘息。 poolboy 小张提着长杆网跑过来:“王姐?您没事吧?”他顺着我颤抖的手指看向池水,清澈见底,只有几片落叶在循环口打转。“哪有人啊?您是不是眼花了?”他困惑地摇头。 我死死盯着那片水域。刚才……是幻觉?可那疤痕的触感,我每天洗脸时都能在镜中看见。夜里,我第三次站在自家泳池边。泳灯早就坏了,水面像一块吸收所有光线的黑绒布。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,光束刺破黑暗,直直照向池心。水纹晃动,光束下,那张脸又出现了。这次她缓缓睁开了眼睛,直勾勾地“望”着我。 我尖叫一声后退,手机脱手掉进水里,光束在水下扭曲成诡异的光团。再定睛,水面恢复了死寂的黑色。我抖着手叫来丈夫陈明。他搂住我肩膀,语气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:“又做噩梦了?医生说你最近压力太大,产生幻觉很正常。”他的手掌温暖干燥,按在我冰冷的胳膊上。 但第二天,物业通知整栋楼的泳池要彻底清洗消毒。抽水机轰鸣响了一整天。黄昏时,水退到只剩一层薄薄的积水覆盖在池底。我鬼使神差地走下去,赤脚踩在微凉滑腻的瓷砖上。池底积尘被水流冲出蜿蜒的沟壑,在某个角落,我踢到了一块硬物。蹲下身,拨开淤泥,是一枚女式铂金戒指,内圈刻着模糊的“L&W”。我认识这枚戒指。二十年前,我大学最好的朋友林薇,在毕业前突然失踪,她最后被看见时,戴着这枚她男友送的定情戒指。而“L&W”,正是林薇和那个男人名字的缩写。 池水再次注满的那个夜晚,我没有开灯。月光下,水面平静如镜。我一步步走入泳池中央,水漫过腰际、胸口。这一次,池底没有浮现任何面孔。只有我自己模糊的倒影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我忽然明白了。有些沉没的,从未真正离开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水面下,等待被重新看见。我转身走上池梯,身后水波荡开,又缓缓归于平静。有些秘密,适合留在 depths,只在特定的光线下,才敢悄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