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槐花落的胡同口,林晚下班时,看见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李建国蹲在青石台阶上,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,正踮脚去够墙头的野花。那孩子侧脸像极了李建国年轻时贴在家里的照片——她亲手撕掉的那张。 “妈?”男孩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林晚的钥匙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李建国慌忙站起来,裤脚还沾着从乡下来时的泥点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只把男孩往前轻推了一步。男孩立刻跑过来,抓住她的衣角:“爸爸说,您这儿有糖。” 林晚蹲下身,看见孩子鞋底磨穿的洞。三年前离婚时,李建国抱着铺盖卷说“我什么都不要”,如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却把儿子打扮得干净。她想起自己独自打拼的日夜,想起这三年邻居的闲话——“林家闺女命苦,男人跟人跑啦”,其实是她坚持离的,因为李建国总说“等发了财就接你们娘俩”,可发财的梦比槐花落得还快。 “先进来吧。”林晚打开生锈的铁门。男孩窜进去,兴奋地拍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李建国站在门槛外,犹豫得像误入别人家的麻雀。屋里还摆着离婚时分的旧家具,只是茶几上多了个搪瓷缸——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的红字,是他当年在市里开会得的奖品。他手指抚过缸沿的磕碰痕,忽然说:“他叫小树。在乡下,树能活成一片林子。” 晚饭是清汤面,林晚多加了个荷包蛋。小树吃得满嘴油光,讲爸爸怎么用柳枝给他编蛐蛐笼,怎么在田埂上教他认星星。李建国 mostly 沉默,只在提到“林阿姨做的红烧肉”时,喉结动了一下。夜里林晚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像老旧的木门在风中吱呀。她翻出压箱底的薄被——当年结婚时缝的,拆了又缝,针脚歪斜。 第二天清晨,小树在院里追鸡,李建国蹲在井边洗尿布。林晚端着粥出来,看见他搓得发红的手背,看见尿布上歪歪扭扭绣的小树。这画面让她想起自己怀孕时,李建国也是这般蹲在井边,笨拙地搓她的工装。那时他说:“等孩子生下来,我天天给他洗尿布。” “复婚吧。”李建国突然抬头,眼睛红着,“小树总半夜喊妈妈。我……我学会了做红烧肉,跟您学的。” 林晚没说话。风穿过槐树,落花沾在小树汗湿的额头上。她想起昨天摸到孩子后背突出的肩胛骨,想起李建国补丁下嶙峋的肋骨。八零年代的爱情像老式缝纫机,踩一下,线就紧一寸。他们曾在这台机器上缝补过多少件衣服?如今线团滚到地上,针还插在旧布里。 “让我想想。”她转身回屋,把搪瓷缸里的水倒掉,重新续满。水波晃着天光,晃着墙上的旧日历——停在三年前那个雨夜。小树跑进来,把一朵完整的槐花放在她手心:“爸爸说,妈妈喜欢这个。” 林晚攥紧花,花瓣的汁液染黄了指纹。有些路走散了,但脚印还在风里。她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是把多盛的半勺盐,轻轻拨进李建国的碗里。咸淡或许还要调,但饭得趁热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