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深秋,哈尔滨道外区“星光舞厅”的霓虹灯管滋滋作响。林淑芬把烫卷的头发别到耳后,露出颈侧淡青的血管。她腰间挂着的BP机突然震动——儿子小涛发烧了。可舞池里,穿喇叭裤的青年正朝她勾手指。 这是她的江湖。白天在纺织厂数棉纱,晚上到这里当领班。舞厅老板老魏拍她肩膀:“淑芬,今天‘三剑客’来了,陪好。”她点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三剑客是地痞,上月刚砸了隔壁舞厅。她端起果盘过去,赔笑时闻到对方身上的劣质白酒味。小涛班主任下午刚找过她,说孩子作文写《我的妈妈》,“妈妈晚上去跳舞,早上回来给我带包子”。她当时在厂长办公室,手里攥着病假条,没敢哭。 舞厅后巷,她蹲在垃圾箱旁吐了。胃里只有半碗抻面。手机?八五年还没有。她掏出皱巴巴的纸,写:“涛涛,妈妈今晚加班,明早肯定回。”字迹被汗洇开。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——老魏的姘头来送醒酒汤。女人递过搪瓷缸:“老魏说,拆迁办下周来。” 江湖要没了。道外区要建商业街,所有舞厅都得搬。她突然想起1982年,从吉林来哈尔滨那天。火车上抱着襁褓里的涛涛,丈夫留下的债务单在怀里发烫。她本想去饭店端盘子,可人家不要拖鼻涕的孩子。是舞厅经理说:“你会唱歌吗?”她不会,但唱了《甜蜜蜜》。涛涛在隔间哭,她隔着门缝看,儿子小脸憋紫。那晚她第一次知道,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是明明想抱孩子,却要笑着给醉汉点烟。 最后一周,舞厅通宵营业。老魏把音响调到最大,邓丽君的《我只在乎你》混着电子舞曲。三剑客没来,可能 sensed 到末日狂欢。凌晨三点,林淑芬清点最后一天收入——三百二十七块六毛。够交三个月房租,够买两罐进口奶粉。她走到舞池中央,关了音乐。“姐妹们,”她声音哑了,“明儿个各找各道。”二十个女人散在暗处,有的在补妆,有的在哭。没人问她去哪儿。江湖规矩:不问出处,不问归途。 清晨五点,她踩着露水回家。小涛烧退了,在炕上画画。画里妈妈穿着亮片裙,站在彩虹上。“妈,你为啥总穿蓝裙子?”她愣住。其实她只有两条裙子:一条的确良蓝,一条化纤红。蓝的白天穿,红的晚上穿。彩虹是儿子用蜡笔涂的,歪歪扭扭,却盖住了墙上漏雨的黄斑。 拆迁队来的中午,她抱着纸箱站在废墟前。箱里有小涛的奖状、她的舞鞋、老魏给的感谢信(写她“救过舞厅三次火”,其实只是泼了三次酒)。风卷起一张照片——是她二十岁在纺织厂女工联欢会上的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那时她以为江湖是厂门口那条路,现在懂了,江湖是儿子睡熟后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是舞厅烟雾里数钱时,把皱巴巴的钞票抚平再抚平。 她最后望了一眼断墙上的霓虹灯残骸。红蓝交错的碎玻璃里,映出两个她:一个在舞池旋转,一个在灶台煎蛋。江湖从未消失,只是从舞厅的霓虹,变成了清晨六点的油烟气。她转身时,BP机又震了——这次是房东催租。小涛跑出来,塞给她半块巧克力,是昨天捡废品换的。她撕开锡纸,苦甜味在舌尖化开。远处,新商场的地基正在打桩,轰鸣声像八十年代所有未说完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