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半夜泼下来的,砸在青瓦上像炒豆子。客栈灯笼在风里晃,映着门楣上褪色的“云深”二字。柜台后的老掌柜头也不抬,拨着算盘珠子,仿佛这暴雨夜、这江湖客,都不过是账本上无关紧要的墨迹。 角落里的少年却不同。他穿着半旧的青衫,指腹反复摩挲着桌沿一道深痕,眼神却越过雨幕,死死钉在门外漆黑的山路上。他包袱里藏着一截焦黑的木片,上面刻着半个鹿头——那是他师父咽气前,用最后一丝气力塞给他的。师父说,去云深,找鸣鹿,答案就在那里。可师父没说,云深是地名,还是那本被血浸透的《鸣鹿诀》? 三日前,他刚出师门,就被两拨人截杀。一拨黑衣蒙面,刀刀夺命;另一拨却只远远跟着,偶尔射出一支无镞箭,箭尾系着褪色的红布条,像某种古怪的警示。师父说过,二十年前,“鸣鹿谷”一夜之间被焚为焦土,谷中秘传的医术、毒理、奇门阵法随《鸣鹿诀》消失,只余下“云深不闻鹿鸣”的谶语,成了江湖里又一道吃人的咒。谁掌握了诀,谁就握住了操纵生死、窥探天机的权柄。而师父,当年是唯一从火场逃出的弟子。 雨声稍歇时,山道上终于传来马蹄声。一骑孤影,马上人披着蓑衣,帽檐压得极低。客栈门被推开,带进一股冷雨腥气。那人径直走向少年,在桌对面坐下,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,轻轻推过去。布包解开,里面是一本薄册,纸页焦黄,封皮上四个虫蛀般的字:“鸣鹿残篇”。少年瞳孔一缩——和他包袱里那截木片,纹理完全吻合。 “你师父没说完,”蓑衣人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‘云深’不是山,‘不闻’不是听不见。‘云深不闻鹿鸣’,说的是那夜,谷中所有鸣鹿,都被毒哑了。而毒,就藏在《鸣鹿诀》的最后一页。” 少年手指发颤地翻开残篇。最后一页是空白,只在角落有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,需对着火光才能看清:“鹿鸣既哑,云深自锁。欲寻真诀,先祭旧魂。”他猛地抬头,蓑衣人却已起身,走向门外黎明前最浓的黑暗。 “他们来了。”蓑衣人背对着他,留下一句,“记住,有些东西,沉在云深里,就该永远不闻。” 远处,山林间传来悠长的鹿鸣,清越,却无生息。少年攥紧那本残篇,焦黄的纸边割进掌心。他终于明白,师父给他的不是答案,是火种。而云深之处,等待他的不是绝学,是当年那场大火里,所有被掩埋的、呜咽的魂。 天快亮了。雨停了。山道上,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晨露。少年将残篇藏入怀中,推门走入那片苍茫的、即将被日光撕裂的雾里。云深之处,鹿鸣不闻,唯有脚步,一声,一声,踩向不可回溯的当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