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祠堂的香烛烧得格外慢,青烟缠绕着“七出”条文的牌位。我攥着和离书边缘,指腹摩挲着墨迹未干的“自愿”二字。他站在我身侧,锦袍映着日光,声音却像淬了冰:“沈氏,按律,庶出子女归夫家。” 我转头看他。三年前他牵我进门时,袖口沾着边关沙尘,说会待我如珍似宝。如今他身后站着两个奶娘,一人怀里抱着我的阿沅——那个我熬了三个通宵、用褪色嫁衣改的小袄还穿在他身上。另一个怀里空着,等着装走我怀里的囡囡。 “妾只带自己生的走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祠堂外传来细碎脚步声,是府中老仆在偷听。这句违背常理的话,让空气凝成冰。他眼底闪过惊愕,随即化作讥诮:“你生的?阿沅不是你十月怀胎?” 我低头看囡囡。她正攥着我衣襟,温热呼吸喷在我锁骨。这是我和他唯一的骨血,出生时高烧三日,是我跪在佛堂抄了三十卷《心经》换来的命。而阿沅……我闭眼。那个生母早逝的庶子,养在我膝下三年,我教他识字、喂他吃饭,却在他昨夜发烧时,被他的生母——那个刚进府的扬州瘦马——连夜接走。 “妾生的,只有这一个。”我把囡囡往怀里拢了拢。她身上有淡淡的乳香,是我每个深夜换尿布、喂米汤的味道。阿沅的衣襟上,却总萦绕着那女人调的昂贵熏香。 他忽然笑了,从牙缝里挤出话:“好,好一个只认亲生的!我倒要看看,你带着个吃奶的娃,怎么在城南破庙活下去!”他甩袖离去时,撞翻了供桌上的烛台。蜡油溅在我鞋面上,烫得钻心。 走出府门时,天正下雨。老仆递来一把旧伞,低声说:“夫人,小少爷……昨夜被接走前,一直喊娘。”我脚步顿了顿。雨幕中,府墙上的朱红剥落如血痂。 城南破庙漏风,我用捡来的砖块垒了张小床。囡囡哭时,我唱起母亲教的江南童谣——那是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一句句教的。油灯将熄,我望着女儿沉睡的脸,忽然明白:这世上有些东西,不是血缘能捆绑的。阿沅会记得谁给他暖手,囡囡只会记得我的奶水滋味。和离书上的墨迹早干了,可有些选择,比墨更沉,比血更真。 雨停了。我吹灭油灯,把囡囡的小手贴在胸口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