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,陈默提着个破化肥袋走出监狱大门。一九八五年五月,正午的日头白得晃眼,他眯起眼,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土路和零星冒头的砖瓦房。十年牢狱,世界变了天,但他眼底那簇火,比任何时候都烫。 他回到苏北那个破败的家属院,老娘靠着给人缝补浆洗熬干了眼,妹妹辍学在纺织厂踩缝纫机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。屋里唯一的“电器”是手电筒。夜里,他摸出狱里用碎玻璃碴子磨成的点子——收音机里正广播着“科技是第一生产力”,而南方已经有人在搞个体户、跑长途。他盯着妹妹手上磨出的血泡,一个计划在胸腔里炸开:他要从最脏最累、没人瞧得上的废品回收开始。 启动资金是老娘砸了陪嫁的银镯子,换了八十七块六。陈默蹬着借来的破三轮,走街串巷收废铜烂铁。别人收废品图个温饱,他却在废品堆里“考古”:废弃的变压器铜芯、工厂淘汰的旧机床零件、甚至旧电线里的铝。他按月头给供销社主任塞两盒“大前门”,把收来的金属分类、压块,直接卖给急需原材料的乡镇铁社。第一年,他赚了五百块,相当于厂长半年工资。 第二年,他用全部利润盘下镇郊一座废弃的窑厂。这里堆满拆迁拆下的旧钢筋、烂砖头。陈默带着几个下岗工人,把旧钢筋除锈校直,做成简易脚手架;把碎砖石破碎分级,供应给正在兴起的个体建筑队。他睡在漏风的窑洞里,啃着冷馒头,盯着图纸算力学配比。第三年,他注册了“苏北再生资源公司”,业务从废品延伸到旧设备翻新、二手设备调剂。他像猎犬嗅到血腥,盯上了沿海乡镇企业淘汰的纺织机械、食品加工线。他带着翻译,坐绿皮火车去广东,把那些“废铁”买回来,修整一新,卖给内地急缺设备的中小厂。一进一出,利润翻十倍。 一九八九年,他的公司已颇具规模。但真正的转折点,是他用赚来的第一桶金,投资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县化肥厂。他引进简单技改,打通销售渠道,让厂子起死回生。此后,他像上了发条:建材市场、小商品批发、 soon,他还敢押上全部身家,在县城黄金地段盖起了第一栋带电梯的商住楼。有人骂他“陈疯子”,靠歪门邪道。他只冷笑:“监狱里教我的,烂泥里也能抠出金坷垃。” 九十年代中,他的商业版图已涵盖地产、商贸、轻工。一次饭局上,昔日狱友拍他肩膀:“默子,你现在是陈总了。”他摆摆手,看向窗外霓虹闪烁的街道,那里有他第一个废品收购站的位置。他想起出狱那天,老娘塞给他两个煮鸡蛋,滚烫的。他咬开蛋壳,咸涩的蛋白混着泪。他知道,自己重生的不是财富,是让家人挺直腰杆活着的资格。而这座由废铜烂铁、汗水和孤注一掷垒起的帝国,只是这份资格最坚实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