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居都说,三号楼那只黑猫有病。 它总在雨天出现,蹲在生锈的消防梯上,毛色吸饱了灰蒙蒙的天光。喂食的牛奶纹丝不动,鱼干在瓷碗里朽成灰白色的残骸。孩子们曾试图靠近,它却倏地竖起尾巴,瞳孔缩成两枚冰冷的针,喉咙里滚出并非威胁、更像某种锈蚀零件摩擦的呜咽。老张头叼着烟瞥见:“看,又犯病了。忧郁症,人都有,猫也有。” 我搬来两个月,与它对视过三次。第一次是深夜加班归家,电梯故障,我摸黑爬楼梯。拐角处,它蹲在水泥台阶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遗忘的铸铁雕塑。月光从高窗漏下,勾勒出它塌陷的脊背轮廓。我停下,它也抬起眼——那里面没有野猫惯有的警觉或凶光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近乎液态的灰暗,仿佛所有色彩都被吸进去,只剩下无尽的“无”。我竟感到一丝寒意,匆匆而过。 第二次,它在追自己的尾巴。不,不对。是在追尾巴投在墙上的影子。旋转,扑咬,影子在斑驳墙皮上扭曲变形。它越追越急,越急越乱,最后猛地撞在墙角,瘫软下去,胸膛剧烈起伏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姿态不像玩耍,倒像一场绝望的自戕。 第三次,也就是昨天下午。暴雨突至,我收阳台晾晒的衣物,无意瞥见它。它仍趴在消防梯最上一级,雨水顺着铁栏流下,在它背上汇成细流。它不躲,也不动,只是极其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,舔舐自己湿透的前爪。动作机械,如同校准一台失灵的仪器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,在同类死后,也曾这样长久地、无目的地舔毛,舔到局部脱毛,露出粉红的皮肉。母亲叹息:“猫比人记得住。” 今晨放晴,我端了碗温牛奶放在它常蹲的窗台下。转身时,踢到半块嵌在缝隙里的东西——褪色的塑料小马,一只耳朵焦黑,像是被火燎过。我捡起来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面。猛地,我懂了。 它不是忧郁,是哀悼。那病态,是时间在体内结的痂。或许它的世界里,曾有一个孩子,用这匹小马陪它度过无数个午后。后来,火,或者搬迁,或者更糟的遗忘。猫不会哭,只会把记忆具象成铁锈般的凝视,具象成追逐影子的疯狂,具像成雨水中舔舐不存在的温暖。它的“病”,是忠诚的另一种语法,是把一个失去的世界,日复一日地供奉在塌陷的脊背与凝固的瞳孔里。 我走回窗台,牛奶还在。黑猫不知何时已离开,只留下一个浅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泥爪印,边缘微微晕开,像一滴将落未落的、巨大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