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的辰时,雁门关外的风卷着雪粒砸在青石板上。老镖头周铁山勒住缰绳,看见三里外那杆“秦”字旗在风雪里颤了颤——对方提前半个时辰到了。 三丈距离,两匹马同时停步。周铁山右手按在镖箱铜扣上,左手却抬到胸前,拇指压住无名指根,四指并拢如刀,斜斜劈向自己左肩。这是走西口三十年来头一遭,他主动行“叉手礼”。 对面包着黑裘的秦九爷愣住。他右手的短铳原本藏在袖中,此刻却慢慢抽出,枪管朝下拄进雪地。两人之间十二步的距离,此刻比悬崖更窄。周铁山看见对方左手也抬了起来——不是江湖上常用的抱拳,而是更老派的叉手,只是秦九爷的拇指微微外翻,这是关外马贼“断指盟”的切口:信物已毁,盟约当斩。 镖师们的手都按在兵器上。周铁山却笑了,他解开大氅,露出里面崭新的靛蓝布衣——袖口用金线绣着七朵梅花,是当年秦九爷被灭门时,周铁山从火场里扒出的遗物。二十年前周铁山还是个扒手,秦家满门遇害那夜,他偷走这件衣袍,也偷走秦九爷的命。 “你既知我身份,为何还来?”秦九爷的刀从肋下抽出半寸。 周铁山左手叉得更稳:“关外三十里,七家镖局今早都被截了。你若不接这趟,我那些兄弟得冻死在狼林。” 风雪突然静了。秦九爷看见周铁山左腕内侧有道陈年烫伤——和他亡母腕上的烙印一模一样。当年火场里,他母亲把最后一件孩子的襁褓塞进周铁山怀里。 两匹马同时前踏三步。周铁山左手垂下,右手却做出更诡异的动作:五指张开罩住自己天灵盖,这是关外“托魂礼”,传说将生死托付给对方。秦九爷的短铳突然掉进雪里。他抓起周铁山的手,把拇指狠狠按进自己掌心——这是当年周铁山在火场,用带血的手指在秦九山额头按下的印记。 “镖箱里是什么?” “三车官盐,五十石米。” “你早知我是谁。” “昨夜在野狐沟,你手下用秦家梅花镖射杀狼群时,我就知道了。” 秦九爷突然大笑,笑声撞在长城箭楼上。他解下黑裘铺在雪地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——左袖七朵梅花,右袖却只有六朵。周铁山瞳孔骤缩:他当年从火场扒出的衣袍,分明是完整的七朵。 “我妹妹还活着。”秦九爷抹了把脸,“二十年前被卖进晋商大院,上月才逃出来。她说当年火场里,有个扒手偷走衣袍时,怀里揣着个襁褓。” 风雪又起了。周铁山解开镖箱最里层的油布,里面躺着个褪色的虎头帽。秦九爷颤抖着接过,从帽檐夹层抖出张纸条,上面是孩童歪斜的字:“周叔,妹妹在乔家堡。” 两匹马终于并肩。周铁山的左手重新叉到胸前,这次拇指朝内——这是走西口最重的“托生礼”,今生今世,生死相托。秦九爷的右手覆上去,两双结满老茧的手在风雪中交叠,像两柄折断又接合的刀。 镖师们收刀入鞘时,看见秦九爷的短铳上了膛,却对着天空。三声枪响惊起寒鸦,这是关外最古老的规矩:枪响三声,恩怨皆散。周铁山牵马转身,镖箱铜扣在雪光下闪了一下。秦九爷突然喊:“腊月廿八,乔家堡年市,梅花糕刚出锅。” 风雪淹没马蹄声。周铁山没回头,左手却悄悄贴在心口——那里贴身藏着半块梅花帕,和秦九爷怀里那半块,刚好拼成完整的并蒂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