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花时节又逢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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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春总在细雨中带着凉意，青石板路被落花铺成浅粉的毯子，我踩着湿漉漉的苔痕走过石拱桥时，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唤：“阿远？” 那声音像从旧书页里飘出来的。我转身，看见阿阮站在一株老桃树下，油纸伞斜斜地压着纷扬的花瓣。十年了，她鬓角染了霜，可低头时，左颊那枚浅涡还在。我们曾在一个私塾读书，她坐我前排，抄书时毛笔忽然掉下来，墨汁溅上我的宣纸，两人捂着嘴笑。后来她随父迁往北地，书信渐渐断了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 “听说你回来了。”她递来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龙井，“老茶馆还开着，去坐坐？” 茶馆临河，木窗被岁月磨出毛边。我们泡开茶，看落花在窗外的水面上打旋。她说北方的沙暴如何眯了眼，说起丈夫是个温吞的账房先生，孩子到了爱淘气的年纪；我则说起西域的星空如何低垂，画室里堆满未完成的壁画。话说到深处，她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：“那年你走前，我写了封信，却没敢寄。” 我怔住。原来那些年我们各自揣着未出口的字句，在南北两端把光阴熬成苦涩的墨。 暮色漫上屋檐时，她告辞起身。走到桥中央，她忽然回头，落花扑了她满襟：“杜甫那句‘落花时节又逢君’，我一直记着。” 我立在原地，看她的蓝布衫渐渐淡进桃林深处。风送来断续的橹声，忽然懂得——有些相逢原不必说尽前尘，就像这满河的花瓣，纵然飘零千里，总会在某处水流缓静时，轻轻碰在一起。 雨又密了，我抬手接住一片贴在额头的桃花，温的，像一句迟到了十年的、融在春水里的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