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餐厅里,一百瓦的灯泡把光线压得又黄又沉。红烧肉在青花碗里颤巍巍的,油星子凝在表层,像一层薄薄的琥珀。祖父用筷子尖仔细拨开一块,露出底下炖得酥烂的土豆,他点了点,才夹到自己碗里。父亲坐在对面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筷子悬在半空,最终只戳进米饭里。 “小诚,你那个新工作……”祖父的筷子敲了敲碗沿。 “嗯,还行。”父亲含着一口饭,声音闷着。 “能按时吃饭吗?”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青菜,汤水溅在她洗得发白的围裙上。 “看项目。”父亲放下筷子,掏出手机。屏幕的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。祖父的筷子停在半空,盯着那点幽蓝的光,慢慢把筷子搁在筷架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 “爷爷,尝尝这个!”侄子乐乐举着手机冲进来,屏幕里是一个外卖APP,“网红酸菜鱼,好评榜第一!” “胡闹!”祖父的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餐厅静了。母亲擦着手,欲言又止。父亲抬起头,疲惫地看了乐乐一眼。乐乐吐吐舌头,手机却还举着,屏幕里的酸菜鱼红油锃亮,鱼肉雪白。 空气僵住了。只有灯泡“滋”地响了一声。 “你小时候,”祖父突然开口,看着父亲,“最馋我做的鱼。你妈那会儿身子不好,我凌晨四点去河边等鲜鱼。你蹲在灶台边,火苗子把你脸照得通红。”他顿了顿,筷子轻轻点着红烧肉,“那鱼,不放辣椒,你嫌它寡淡。放了,你又闹肚子。” 父亲握紧了手机。屏幕暗了,又亮起,是工作群的消息。他没看。 “现在,你嫌我做的菜油大,盐多。”祖父把一块土豆夹到父亲碗里,土豆已经凉了,凝着一层白油,“你一年回来吃不了三顿饭。这饭,到底是给你吃的,还是给我自己做的?” 乐乐悄悄把手机塞回口袋。母亲轻轻叹了口气,把青菜往祖父那边推了推。 父亲忽然站起身,走到玄关的旧皮箱前。他打开箱子,在层层旧报纸里翻找,掏出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生了锈,打开时发出“嘎吱”一声。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,最上面一张,是五六岁的父亲,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手里捧着一碗鱼汤,笑得缺了牙,脸上沾着灶灰。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红烧肉旁边。 “下周项目结束。”他坐回椅子,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“我想吃您做的鱼了。放辣椒的。” 灯泡又“滋”了一声。母亲起身,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啤酒,一人面前放了一罐。乐乐拆开外卖盒,酸菜鱼的香气混着家常菜的味道,在老宅的餐厅里弥漫开来。祖父看了那红油一眼,终于夹了一筷子,放到自己碗里,就着一大口米饭,吃得额头冒汗。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这顿饭,终究是愉快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