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的霓虹灯管接触不良,明明灭灭地照着“梦屋”的招牌。老陈和老周蹲在生锈的遮阳棚下,脚边是三台老式神经链接仪,电线像垂死的藤蔓缠着褪色的坐垫。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旧棉花混合的气味——那是每次客人醒来后,从他们汗湿的额发间蒸腾出来的。 “今天要开‘初恋’套餐吗?”老周用扳手敲了敲中间那台仪器的外壳,铁皮嗡嗡响。老陈没说话,只是把烟头按灭在装电极膏的锡纸上。他知道老周又在试探。上个月有个高中生连续七天购买“高考状元梦”,结果在现实里撕了准考证。他们卖的是梦,却管不了梦醒后的人生。 雨开始下时,穿雨衣的女人来了。她付了双倍价钱,只要一个梦:“让我永远别醒。”老陈的指尖在操作面板上悬住了。这种要求越来越常见——工厂女工想梦到被疼爱的童年,破产商人想梦到未曾失败的投资。但“永远”是禁忌,机器会烧毁,大脑会停摆。他望向老周,发现对方正盯着女人手腕上新鲜的割痕。 “我们卖的是梦,”老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声里发飘,“不是棺材。” 女人笑了,雨水顺着她苍白的下巴滴进领口:“可梦不就是棺材吗?醒着的时候,我们早就在里面了。” 那晚他们破例接通了“永夜”程序。老陈看着监测屏上女人的脑波变成平缓的直线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。那时他们还是神经科学院的实习生,梦想用技术治愈创伤。如今他们治愈不了自己——老周需要靠“成功梦”才能面对房东,而老陈的枕头下永远压着未寄出的论文,标题是《论梦的不可交易性》。 清晨六点,女人在机器里睡去。老周默默拆下她的电极片,发现老陈在擦洗第三台仪器,那是他们自己的专用机,从未出租过。“昨晚你梦见什么了?”老周问。老陈没回头,抹布在金属接缝处打转:“梦见我们在卖梦。” 雨停了。巷口传来早班电车的叮当声。老陈把“永夜”程序从菜单里永久删除,锡纸上烟灰的痕迹却像枚褪色的印章。他们继续坐着,等下一个用幻想交换现实的人。而梦屋招牌的灯,在晨光里彻底熄了——他们终究忘了,最昂贵的梦,是相信梦还能被卖出去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