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五月总是湿漉漉的,雨丝像扯不断的棉线,裹着整个青石镇。今年却格外沉寂——不是雨声的缘故,是连日的沉睡。先是码头的陈老五在清晨收摊时忽然倒下,接着是学堂的先生,然后是整条街的妇孺。医生摇头,药石无医,只是睡,呼吸绵长如婴儿,唤不醒,推不动,像被时间遗忘的标本。 我是从省城回来奔丧的,刚进镇口就撞见了这诡异的“眠季”。母亲睡在堂屋的藤椅上,脸色是活人般的润泽,唯独对任何刺激毫无反应。老镇长拄着拐杖,浑浊的眼睛望着铅灰色的天:“五月到了,她回来了。”他口中的“她”,是镇上代代口耳相传的“五月魔女”。传说百年前,有个懂巫蛊的女子在五月被冤死,死前在镇外老宅的梁上刻下咒文,说每逢梅雨季,全镇都将偿还她的沉睡。 我起初只当是愚昧。可当我在镇档案馆翻出泛黄的《镇志》,看到光绪二十四年五月“全镇昏睡三日,唯见梁上朱砂符”的记载时,脊背窜起一阵凉意。更诡异的是,所有沉睡者的梦境竟被一个老鞋匠无意识说漏了嘴——他呓语着“黑衣女人在雨里梳头”,而镇上唯一没睡的是个五岁盲童,她总对着镇外荒废的张家老宅方向说“姐姐在哭”。 张家老宅是镇上最阴森的所在,青砖裂缝里长出墨绿的青苔。我打着伞摸进去时,雨声忽然被隔绝在外,一种粘稠的死寂包裹了我。堂屋正中,百年梁木果然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,雨水顺着纹路渗下,像在流血。我伸手触碰,木屑簌簌而落,露出底下更古老的刻痕——不是符咒,是一行娟秀小字:“非我愿,锁魂于五月,待钟鸣十二响。” 就在此时,镇上的铜钟楼毫无征兆地响了。一下,两下……盲童曾说,钟响时“姐姐梳头最用力”。我疯跑回镇中,看见沉睡的人们嘴角开始渗血,而镇东老槐树下,一个穿着民国式样月白衣裙的背影缓缓蹲下,正用一把骨梳梳理湿漉漉的黑发。她没回头,只是轻轻哼着一支小调,调子竟是母亲睡前常唱的摇篮曲。 雨更大了。我握紧口袋里的怀表——那是母亲唯一清醒时塞给我的,表盖内侧有行极小的字:“钟停时,梁下三寸,掘。” 钟声到第九下时,魔女的梳子忽然断了。她缓缓转过头,我没有看见预想中的狰狞面孔,只有一张被雨泡得发白的、少女般的脸,眼里盛着百年未干的泪水。第十声钟响,她化作一缕青烟,直扑老宅方向。 我冲回梁下,用怀表量了三寸,掘开泥土。一只锈蚀的铁盒里,躺着一本日记,最后一页写着:“他们怕我的医术,诬我为巫。若全镇睡去,或许能醒着看清真相。” 笔迹稚嫩,落款日期正是她被害的五月十二。 第十二声钟响时,母亲的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。而镇外,第一缕阳光撕开云层,照在张家老宅塌陷的梁上——那些朱砂纹路,在光中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用血写成的真正咒语:“醒。” 全镇人陆续睁眼,茫然四顾。没人记得梦境,除了那个盲童。她摸索着走到我面前,把一把湿透的骨梳放在我手心:“姐姐说,谢谢你掘开她的委屈。” 我握紧梳子,望向老宅废墟。雨停了,五月真正的阳光晒着青石板,蒸腾起一股泥土与草木复苏的气息。只是从此每到梅雨季,镇上总有人会无端哼起那支摇篮曲,而所有孩子的梦里,会出现一个梳长发的背影,安静地坐在雨里,不再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