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乐震天的镇国公府门前,八抬大轿稳稳停下。我坐在轿中,指尖抚过嫁衣上繁复的金线,听着外头司仪高唱“新娘下轿”,却迟迟没有动作。轿帘被掀开一角,喜娘的脸带着焦急:“小姐,吉时快过了。” 我深吸一口气,在满堂宾客的喧哗中,猛地将红盖头扯下,径直跳下轿凳。鲜红的裙裾划过青石板,我站在朱红大门前,抬头望向高处。二楼的雕花窗后,一道修长身影凭栏而立,月白锦袍,面色是久病般的苍白,正是传闻中“命不久矣”的世子萧珩。他今日竟起来了,还来看这出戏。 “今日这婚,我拒了。”我的声音清亮,穿透嘈杂,满堂哗然。 国公夫人脸色铁青:“胡闹!圣旨赐婚,由得你……” “由不得我?”我打断她,目光仍锁在楼上那人身上,“若他真是病弱膏肓、命不久矣,嫁过去岂不是冲喜?若他装病……”我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那便是欺君。” 话音未落,楼上传来一阵咳嗽声,接着是萧珩低低的笑。他缓步走下楼梯,步伐稳健,哪里有半分病容?停在台阶最下一级,他抬眼看我,眼中是久违的、锐利的光。 “本王装病三年,头一回被人当众戳穿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,“有趣。你说,若本王真病着呢,你这拒婚,是盼着我死,好脱了这桩婚事?” 我迎着他的目光,不退分毫:“世子若真病重,该在府中静养,而非设局引我入瓮,试探我是否贪图国公府权势,甘愿嫁一个将死之人。” 三个月前,他遣人送来及笄礼,附言“病躯恐误卿芳华”,国公府随即上门提亲,言语间尽是“冲喜”之意。我查遍太医院记录,又暗中访得他去年冬日在猎场一箭双雕的传闻,便知这病,十有八九是装的。今日我故意在最后时刻掀盖头,便是要逼他现身。 萧珩又笑了,这次笑意直达眼底。他伸手,竟将我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。“好敏锐的丫头。”他转身面对 stunned 的国公夫人与宾客,“这婚,本王也拒了。只是……”他回头看我,眸色深深,“婚事可拒,你我之间这场对弈,才算刚开始。” 喜乐早已停止。我看着他伸向我的手,没有立刻握住。阳光落在他肩头,那件月白锦袍耀眼得刺目。拒了圣旨赐婚,是死罪。可若他主动拒婚,性质便截然不同。他今日走出这一步,便是将国公府的脸面、圣上的颜面,都踩在了脚下。 “世子不怕死?”我终于问。 “怕。”他坦然,“但更怕娶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妻子,更怕用一场骗局,断送一个聪明人的一生。” 我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他装病,是为避开了无谓的联姻;今日现身,是为还我自由。这场戏,他看够了,我也演够了。只是这“刚开始”的对弈……我抬手,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微凉的掌心。 “那便请世子,多指教了。” 满堂死寂中,我们并肩转身,走向那扇象征权力与束缚的朱红大门。这一次,是我自己迈出的脚步。身后,是破碎的盖头、惊愕的宾客,以及一段被我们亲手斩断的、虚假的姻缘。而前方,是未知的、但终于由我们自己书写的路。他的掌心温热,驱散了初秋的凉意。这局棋,落子无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