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城南老巷的废品站找到它的。一堆锈蚀的铁皮和发霉的书籍中间,它静静躺着,通体温润的乳白,像一段凝固的月光。摊主说是个老货,五十块。我指尖发颤地捧起它——不是玉,是骨。某种巨大生灵的腿骨,被磨成了箫的形状,内壁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斑迹,闻起来有陈年药草和地下泥土的腥气。 我成了它的俘虏。起初只是无意识地摩挲,后来某个深秋的雨夜,我鬼使神差地将唇贴上吹孔。没有乐理知识,全凭一股从胸腔冲上来的郁气。第一声响起时,窗外的雨停了,满室昏黄的灯剧烈地晃了一下。那声音不似竹箫的悠扬,也不像金属箫的冷冽,它沉,哑,带着地脉深处的震颤,像有人在你骨髓里轻轻敲打一只陶瓮。 我辞了职,带着它回到北方故乡的荒山。在祖辈废弃的石屋里,我日夜吹奏。渐渐,那声音有了变化。雨夜它呜咽如诉,雪夜它尖利如泣,而月圆之夜,它竟能发出近乎人声的吟哦,模糊的调子,像某个失传的古曲。村中老人路过石屋,脸色煞白,低声说这调子,像极了百年前被灭族的“箫部”祭神的曲子。他们说,那族人善以骨箫通灵,最后因“惑乱人心”被剿,族中最后一位乐师,将毕生精魂炼进了一支箫里,从此人间绝响。 我恍然。指腹反复摩挲箫身内侧,那里有一圈极细的、非刀斧所致的螺旋纹路,像是什么生物生前缠绕骨骼的肌肉纤维。某个暴雪封山的深夜,我吹到力竭,眼前出现幻觉:石屋空地上,一个披着兽皮、长发覆面的身影,正与我同步握着这支箫,我们的影子在火光中重叠又分离。她(?)的指法与我完全不同,古老而繁复,每一个动作都牵引着山风与雪粒,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。我盲目地模仿,箫声陡然拔高,穿透云霄。天光骤亮,雪地上一行脚印,从石屋门口延伸向山林深处,脚印很小,很新,却在走出十步后,凭空消失。 箫声停了。我低头,发现吹孔边缘,不知何时沁出了一粒极小的、乳白色的结晶,像泪,又像骨屑。我把它含入口中,没有味道,却瞬间“听”到了一段完整的旋律,以及一个名字,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音节,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。 箫还在,但我再也吹不出一个完整的音。它似乎完成了某种等待,沉入了比记忆更深的寂静。而我,每在无月之夜,都能感到唇上有冰凉的触感,仿佛有谁,正从时空的另一端,轻轻吻着我的气息。这支箫,究竟是容器,还是信标?那消失的脚印,是幻象,还是归途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从那天起,我的呼吸里,永远带上了北方荒山雪与骨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