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。李明把第三杯香槟一饮而尽,目光死死锁在展台中央那串粉钻项链上——苏晴今天戴的正是同款。主持人声音亢奋:“李总为苏小姐点下今晚第三盏天灯!成交价两百万!” 掌声雷动中,苏晴侧过脸,耳坠在灯光下碎成银河。李明觉得那光芒烫在心上。他想起三年前跪在出租屋地板求她别走的样子,如今终于把当年买不起的项链戴在了她脖子上。香槟塔第三层被侍应生撤走,换上一排更昂贵的年份茅台。他挥手:“开。” 凌晨两点,拍卖行外的霓虹依旧流淌。李明搂着苏晴的腰走向加长轿车,手指碰到她冰凉的皮肤。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,是财务总监第七次来电。他按掉,把苏晴的披风裹紧些。车窗隔绝了城市喧嚣,苏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,发丝间都是拍卖会上的定制香水味。 “明早我去公司。”李明轻声说。苏晴闭着眼嗯了一声,手指划过他腕间的百达翡丽——那是去年生日她“随口提了句喜欢”。 车在别墅区入口减速。保安敬礼时,李明看见自己院门旁停着辆灰色轿车。车窗摇下,露出妻子陈婉平静的脸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,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。 “能谈谈吗?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 李明让司机继续开。后视镜里,那辆灰色轿车静静停在梧桐树下,像块褪色的补丁。别墅铁门在身后合拢,苏晴突然醒了,睡眼惺忪地蹭他脖子:“谁啊?” “没事。”李明关掉车内灯。黑暗涌进来时,他摸到西装内袋里财务总监早上塞的纸条——上面是触目惊心的数字:银行授信额度已用尽,三处抵押物催收,供应商围堵在工厂大门。而苏晴今晚上挥霍的,是最后能动的流动资金。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陈婉在产房外攥着皱巴巴的存折对他说:“钱没了再赚,人在就好。”那时他握着存折上八万三千元的存款,觉得拥有了全世界。 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,是工厂主管的未接来电。第17个。李明把手机反扣在真皮座椅上,金属壳磕出闷响。苏晴在梦里喃喃:“那条项链真好看……” 凌晨四点,李明站在卧室落地窗前。楼下花园的 sprinkler 系统开始工作,细密水雾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他摸出烟盒,发现里面空了——苏晴讨厌烟味,他戒了三年。 “你睡不着?”苏晴的声音带着睡意。 “下去走走。”李明赤脚踩在大理石楼梯上。玄关处,陈婉白天留下的塑料袋还挂在门把上。他提起来,发现里面是几盒胃药和一张社区医院的缴费单,日期是昨天,患者姓名写着“陈婉”。 雨开始下。李明站在车库檐下,看雨滴在跑车车顶炸开细密水花。手机在这时响起,是拍卖行经理:“李总,苏小姐看中的那幅莫奈复制品,我们联系到真迹了,不过要加两百万定金……” “不要了。”李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 “可是苏小姐说——” “我说不要了。”他挂断,把手机扔进奔驰后备箱。雨水顺着车库铁皮顶棚的破洞流下来,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痕迹。 早上六点,陈婉在厨房煮粥。窗外雨声淅沥,粥在锅里咕嘟冒泡。她没回头,但知道李明站在客厅阴影里。 “财务总监半小时前来了。”她搅拌着粥,“把工厂抵押合同带来了。” 李明盯着冰箱贴下的便签——那是陈婉的笔迹,密密麻麻记着水电费、孩子补习费、老人生日红包。最上面一行写着:“本月房贷扣款日:15号。” “我……”李明开口,发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 陈婉转身,端出一碗白粥。粥气袅袅上升,在她眼镜片上蒙了层雾。“你昨晚点的天灯,”她放下碗,“烧的是我们的命。” 李明看见粥碗边缘有只裂痕,像道干涸的河。他想起拍卖行那串粉钻在灯光下的样子,突然觉得那光芒刺眼得疼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苏晴:“昨晚的项链……” “送你了。”李明打断,“挂闲鱼上卖了吧,能回点血。”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。雨声填满空间,远处传来垃圾清运车的提示音。陈婉又回到厨房,瓷碗相碰的声音清脆而规律,像某种倒计时。 李明走到窗边。雨中的城市灰蒙蒙的,像褪色的旧照片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陈婉穿着借来的婚纱,在民政局门口踮脚亲他。那天阳光很好,她发梢有槐花香。 现在他西装革履站在落地窗后,却再闻不到任何味道。只有雨声,越来越密的雨声,像无数根针扎在心上。